策展人:孟子琛
萬象歸真
我走過了很多地方,最讓我牽掛的,還是中原。
于我而言,中原不只是故土,更是我出發的起點,是無論走多遠,都始終縈繞心頭的精神原鄉。每當年關過后,春寒漸消,我便循著心底的牽掛,從豫東商丘動身,沿隴海線一路向西。先踏訪開封老街巷,喝一碗滾燙的羊肉湯,再靜坐在繁塔下,感受這座老城的過往;登上城墻,遠望鐵塔在夕陽里,凝視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繼續西行,游嵩山,看河洛匯流的壯闊,也要在鞏義的石窟寺與田野間的七帝八陵轉來轉去。再往西行,便到龍門石窟——
伊水兩岸,崖壁如屏,賓陽三洞的莊嚴、奉先寺盧舍那大佛的慈悲,皆藏著千年匠心。我總愛佇立良久,看光影掠過佛容的眉眼,觸摸石刻的溫潤與滄桑,在伊河潺潺流水聲中,體悟文脈的綿長。再赴洛陽城,拜謁白馬寺,朱紅山門映著古柏蒼勁,馱經石馬靜立千年,香火裊裊中,梵音輕繞。再一路向西至長安,先訪碑林,青磚鋪就的甬道間,碑石林立,篆隸楷行草,顏筋柳骨皆凝于方寸石間。在這里俯身細讀碑刻文字,指尖拂過斑駁石面,便可以觸摸到中原厚重的根脈;再登小雁塔,塔身清瘦挺拔,歷經千年風雨仍沉穩矗立,登頂遠眺,長安城的萬家燈火與千年文脈相融。只要沒有特殊情況,年復一年,都如赴一場與老友的經年之約。邙山為屏,黃河為帶,華北大平原的沃土滋養萬物,這片土地的靈秀與厚重,讓我心甘情愿一趟趟地在這塊大地上游走。我總愛輕撫宋陵石人石馬的斑駁紋路,俯身細辨石窟石刻的模糊字跡,跑累了,就在黃河邊上的沙峪溝尋一方靜謐,登高看河洛人家炊煙裊裊。
我生在中原,長在中原,這片土地的文脈,厚重質樸,又充滿生機。東方傳統中渾厚、質樸的藝術語言,都是我一直追求的。那些漢唐宋元在中原的文化遺存,藝術語言高度自由、元氣淋漓地傳達,深深地吸引著我。同時,這種渾厚質樸、充盈飽滿的情緒與表達,與我所理解的畫面經營,是一致的。我在作品中看似粗枝大葉地表現與傳達,實則是嘗試最大可能地保留繪畫中最鮮活的本真與元氣。這些開悟,大多都來自我自幼生活的厚重中原的潛移默化。
我收集了許多唐宋元明清的瓷片與古石雕,放在工作室里。畫畫累了,便把收藏的瓷片攤開。這些曾經散落各處的古瓷片,是朝代更迭的實物注腳,是工匠匠心的無聲訴說。每一片的釉色、胎質、紋飾,都定格了一個時代的審美與技藝,即便殘缺,依舊能觸摸到中原文脈的流轉,窺見到東方文化的璀璨與厚重。汝窯瓷片天青釉色溫潤內斂,釉面細碎開片如蟬翼,胎質香灰,藏著文人的清雅淡泊;長沙窯瓷片的褐彩、綠彩寫意紋飾,唐三彩瓷片的斑斕釉色與奔放造型,更將大唐的開放包容、絢爛豪邁凝于方寸之間,是盛世煙火的余痕。而龍泉窯青瓷的青翠欲滴、建窯黑瓷的兔毫、油滴紋理,更讓宋瓷的雅致滲透每一片殘瓷,盡顯宋人“尚簡尚雅”
的精神追求。
而我最喜歡的,是金元時期磁州窯上的繪畫。我以為,這是千年前北方民間美學最鮮活的載體。拿起一片金元時期的紅綠彩瓷片,細看上面的繪畫,率性奔放的筆觸、濃烈熾熱的色彩,是中國古瓷彩繪的獨特范式,藏著市井煙火與文人意趣。我收集的磁州窯瓷片,大多是白地黑花的類型。金元時期的匠人們摒棄官窯的繁縟規制,以毛筆為筆、瓷面為紙,將生活百態、自然萬象信手繪于瓷片之上。繪畫不重形似而重神韻,線條或粗獷勁健、或婉轉靈動,一筆下去,抑揚頓挫、干濕濃淡,盡顯天真。筆觸間透著北方民窯的質樸灑脫,無刻意雕琢之態,卻有渾然天成的野趣。這是這塊厚土上的先人,對生活最真誠、最洗練的藝術表達,一筆筆點畫,藏著最本真的煙火詩意。無論是折枝花卉的疏朗寫意、嬰戲圖的天真爛漫,還是龍鳳紋樣的雄渾大氣,皆以黑白強烈的線性造型對比凸顯張力,又意趣天真。從瓷片上那些千年前的繪畫,我也悟到:繪畫是一個求真的過程,“真”
就是元氣,是 “道”,是事物內在的生命本質。萬象歸真。
黃河南岸,我游走在鞏義的鄉間地頭,這是河洛文化的中心地帶,遠遠的眺望著散落在田野里那些北宋的皇陵,看麥浪翻滾,所謂千秋萬代,讓我感嘆歷史的過往與變遷,卻不及腳下大地上一茬又一茬的麥子恒久。中原大地上的麥子青了又黃,秦皇漢武、李白蘇軾也曾游走這片土地看麥浪滾滾。我常嘆人的一生,不過幾十次麥熟而已。日月如落花流水,光陰如駿馬加鞭,人生一晃,如白駒過隙。當今世界局勢復雜又充滿變數,AI
技術的革新與革命,是史無前例的人類文明發展巨大變革時代,隨之而來的,是我們的生活也將發生巨大變化。又該如何面對這些變化?我一直相信,“人性”
是不會改變的,人的元氣、人的靈性、人的天真,人的質樸依舊會放出光芒。多與大自然、與有深厚歷史的文化遺存深度相處,在這個過程中,去修煉自己 AI
替代不了的能力。
我覺著,對著有巨大能量的中原文化遺存寫生,是對“道”
的致敬、是與“真”的相視,亦是與中原文化根脈的對話。持續七八年,每年春季,我都會在鞏義石窟寺寫生一段時間,保守說,僅石窟寺便去過百余趟。住在鞏義沙峪溝,一般吃過早飯就去石窟寺畫畫,晨光灑照在石窟上,看光影緩緩漫過造像的衣紋褶皺;一直畫到暮色四合,靜坐洞窟前看著石窟發呆,在靜謐中,與千年前的工匠隔空對話。我未曾焚香叩拜,卻始終心懷赤誠,凝視造像的眉眼。殘缺的石刻里,該藏著多少歲月的故事——
這份敬畏,便是我對中原文脈最真摯的熱愛。石窟寺的造像,摒棄了早期石窟的粗獷雄健,屏住呼吸慢慢看,開臉方圓飽滿、神態恬靜溫婉、薄衣貼體、線條簡練流暢,莊嚴中融入中原漢地的儒雅氣韻。美極了!正是這種
“中原式” 造像范式,為后世佛教造像確立了 “莊嚴而不冷峻,溫潤而有法度”
的核心準則,甚至延伸至宋元明清的寺廟泥塑、木雕佛像,始終延續著這種中原化的造像氣質。褪去浮華,萬象終要歸真。面對千年石窟,一筆一筆地寫生,這是最奢侈的、與千年文脈的現場對話。外相不再重要,滿壁的石窟造像里,藏著它獨有的
“精氣神”—— 那股穿越千年,依舊鮮活的真氣與淋漓的元氣。
東漢永平十一年(公元 68
年),白馬寺建成,終結了佛教僅在民間零星流傳的狀態,開啟了漢地佛教的歷史。白馬寺的譯經、弘法,推動佛教從異域宗教逐步適應中原文化。高僧們在譯經時,融合儒道思想闡釋佛理,開啟了佛教中國化的進程,讓佛教從外來文化逐步融入華夏文明體系,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二十多年來,我一直用油畫這種形式創作。油畫本是西方畫種,真正來到東方中國,也不過百年歷史。我的創作,雖是油畫的材質,但作品中的精神與內核,皆來自中原的文脈。這一點,與佛教通過白馬寺逐漸中國化,有相似之處。
白馬寺的梵音縈繞耳畔,滌蕩塵心;我的筆下,那些畫中原的作品,承載著我的赤誠,更是我對中原最深沉的眷戀。在 2026
年立春時節,立春是讓人振奮的節氣,冬天再寒冷也會被逾越。立春的“立”是開始,是確立,暖春將至,我將近十年來創作的八十余幅表現中原文化遺存與石窟造像的作品,運到洛陽白馬寺展出。我把這些鐫刻著中原血脈印記的油畫作品,呈于這方古樸厚重又鐘靈毓秀之地,也是給中原大地的一份答卷。唯愿每一位駐足觀者,都能透過畫布與色彩,讀懂我對中原的執念與熱愛。我想說:我一直都在努力觸摸中原文化沉甸甸的本真,愿與我一同,在白馬寺,赴一場跨越千年的文脈之約。
(文/孟新宇來源:林慮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