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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畫就講筆墨,這畫是靠筆墨來表達的——梁樹年訪談
作者:核實中..2010-07-13 17:54:47 來源:中國建筑家網
中國畫就講筆墨,這畫是靠筆墨來表達的
——梁樹年訪談
編者按:前不久,老一輩中國畫家梁樹年先生的個人畫展在中國美術館舉辦,梁先生沒有參加開幕式。本刊借此機會走訪了94歲高齡的梁先生,特請梅墨生先生進行了訪談。本著尊重梁先生的原則,訪談記錄基本保持原貌,只略作刪壓。
地點:梁樹年寓所
訪問人:梅墨生
梅:張大千先生也是屬豬,他大您一輪,他是1899年。
梁:可惜我們見面很少,他在北京時間也不算太長,我從大千先生那所學的東西有多少也談不上。
梅:梁老您跟大千先生有師徒名份之前,好象您跟祁昆先生學的時間挺長的,祁先生的畫對您的影響還挺大。
梁:那個時候畫家對于傳統的東西沒撕干凈,說句不好聽的話,現在丟失得差不多了。
梅:在我的印象中,梁老是一直默默從事畫畫,不張揚,不熱鬧,也不過多去宣傳,但我覺得您作為傳統型的中國畫家,您的修養是非常全面的。前幾天我去中國美術館參觀您的畫展,我很受震動。我覺得當下的中國畫都不姓中了,也許姓洋,姓西,姓油,姓水彩,姓版畫,就是不姓中國畫,這是我的基本看法。
梁:因為我們這個國家在文化藝術方面有些東西提倡的路子不是太準,走偏了一點,太可惜了。
梅:梁老您說得對,老祖宗的好東西都扔了。我覺得拿別人的東西沒有壞處,但自己的好東西不能丟。
梁:在過去,大家對自己所愛好的都非常熱心,非常鉆研、熱情,我畫畫的過程跟別人不一樣,我的路子沒走偏,這不算什么高明,是跟生活、成長的環境有關系,如果你愿意,那我跟您說說,做一點參考。
梅:這應該有必要對年輕人說說,對后輩會有好處的。
梁:我這次參加展覽的畫有100幅,我沒受現代風氣的干擾,因為我生長在農村,沒有老師,沒有畫畫的朋友,完全靠自己鉆研,家里有一點繪畫藝術的氣息,我祖父就會畫一點,但他們那種畫法是不是就完全對呢?也不一定,但是他們那個時代對傳統還不太冷,所以大眾對傳統還比較重視。那個時候,一說畫畫兒就說這學習古代某某誰,那學習古代某某誰,作為標榜。那個時候能夠看到真跡很難。我有一個兄長,他開珠寶玉器行,跟琉璃廠交往多,他的朋友也有做篆刻、書法、繪畫的,所以就這樣影響我,沒有專門的老師,沒有同學,所見的不管大家小家都是舊畫,我沾上古畫是無意的,別的沾不上,那個時候也提不上學習哪一派,那個時候畫畫的人很多,我是農村的人,沒機會加入他們的組織。一個是湖社,一個是畫學研究會,挺熱心,大家輪流展示收藏的名畫,因為見的都是舊畫,所以自然而然的就受熏染,這個對學習畫畫的初步是很要緊的。我對老師(祁昆),一開始的時候挺喜歡,后來水平慢慢提高之后就不喜歡了。張先生雖然有點海派,但我跟他學習中國傳統的東西。
梅:您那個時候提海派,有沒有含貶義的意思呢?
梁:那個時候講畫學究底子、古詩渾厚,對海派有點不尊重。
梅:梁老,您覺得20世紀誰是最能代表傳統中國畫的人物。
梁:吳鏡汀。因為我一個人研究,所以有些不正確,也有不行的地方。
梅:您對潘天壽先生怎么看?
梁:不錯,有些地方接近傳統,但沒有傳統的基礎,可是他講究筆墨。今天的中國畫很繁榮,起點是在徐悲鴻身上,他從外國留學回來,說傳統畫太陳舊了??墒撬麤]看到中國畫的長處,就提出要創新,甚至于也要把國畫變成西畫,把國畫扔了,所以這是個很大的缺點??梢娫趪嫷姆椒肪€上,人的眼光、目的全變了,可惜了?,F在畫的畫車載斗量,看起來都一樣。新的不新,舊的不舊,甚至什么目的要接軌(中西)。上次有人訪問我,說咱們中國藝術繪畫怎么才能與西方接軌。我聽了這話很不理解,它不是車,不是汽車,也不是火車,哪有軌?怎么接?。楷F在占上風的西方繪畫的理論太多,充斥于社會的理論似是而非的太多。
梅:在這個時代,像您老所畫的這樣的地道的中國畫很少了。
梁:我心里頭愛好,它的那個味道也不知怎么的,那么吸引我,可是它怎么讓你進入幽靜的環境,我自己也想不出來。現在的畫家、理論家大多說西洋畫怎么怎么樣,可是西洋畫的優點我也看不懂,模模糊糊,比較混亂。現在有人提倡傳統,我覺得這傳統也不能提的太左了,提的太左了也不行,我人微言輕,不能說自己有多高的見解,也不敢說這說那。中國畫就講筆墨,這畫是靠筆墨來表達的,這你說要改就亂七八糟。西畫,比如畢加索的畫,是因為再改也改不出什么東西來了,就改到那個抽象派,那是個不可多得的寶貝,把他的畫法擱到中國畫里,胡亂地畫,這讓我對國畫感到惋惜,現在沒有什么有力的言論把它翻整過來,這么長時間,國畫都變成這樣了,也沒人敢說。
梅:您說的對,但現在還是有一些有識之士想說想做,但這不是一下子能做到的,人們的觀念已經根深蒂固了。但總是要有人做的。中國畫的教育,自從徐悲鴻、林風眠從國外回來以后,把西方的美術教育方式引入中國,就改變了我們傳統的教學方法,同時也改變了不少我們的審美標準,中國畫的品評標準也變了。所以中國畫幾十年來培養的畫家也就缺少傳統了,您剛才說您很惋惜,我作為晚輩,我跟您有同感。我確實也覺得,我們這個時代丟棄了老祖宗的好東西,我們去拿來了一些很生硬的別人的東西,這個東西怎么結合是個問題,不是說不可以,這是個要討論的問題。我覺得中國畫的教育要從根兒上返回到傳統。
梁:您要說傳統的東西啊,就要有傳統的滋味。
梅:現在有很多美術界的理論家對傳統的理解有偏差,他們受到的教育和觀念都已經很洋化了,所以,他對中國傳統不懂,不太理解,把好的中國畫都冷落了。您老德高望重,在這個藝術領域默默地探尋,晚輩確實由衷地敬佩。但這個社會上很鬧騰的人不是您老這樣的人,很多奇談怪論影響都很大,其實對中國畫都是有害的,有些觀點不是教人畫中國畫。作為中國人,畫中國畫應該繼承祖宗的傳統。
梁:其實這個問題也應該好解決,一個國家有他自己本身的文化,中國現在強盛起來,支柱是什么,就是文化。偏偏藝術這種東西提不高,就是給西畫纏繞了,其實我們中國人學習西畫,真有畫得好的西畫的畫家,我們未嘗不可以把西畫畫得很好,同時我們自己的傳統畫畫得更好,人家比不了,這不更強嘛,為什么自己的扔了學人家,自己又學不好。
梅:現在車載斗量的中國畫家普遍的文化修養不太好,寫字不能寫,題詩不會題,而且還否認這個東西,認為這個東西跟畫無關。
梁:真有這樣大言不慚的,挺大的名家(吹得很大)說中國畫不能題字。我不知道他的來源在哪兒,反對題字。我心里說,你就是不會題、不懂得題。現在就有人聽這個的,有人在這方面先天不足,他也不想補。
梅:我覺得一個傳統的中國畫家,如果沒有必要的詩文書法修養,不足以談中國畫,我相信他也不會畫到中國畫的高境界,像歷史上的大家,他們在這方面都有不同程度的修養,知識、才能,吳昌碩、齊白石、黃賓虹、張大千、潘天壽、傅抱石等等,這些先生都有詩文、書法的功力?,F在普遍不重視這些。我覺得幾十年來中國畫的教育也有問題,梁老,您50年代就到中央美院任教了。
梁:我在中央美院誤人子弟,我有罪。中央美院那里都是李可染的學生。有一段時間讓我領導培養年輕教師,讓張憑幫助我。后來我想,不好辦,張憑是地道的李先生的學生,我要在那兒想改變,哪行啊?所以我在那兒沒有發揮作用??墒羌热晃艺J識到這點就應該辭職,卻在那兒耗著,這也是自己的短見,好像有在美院工作聲望比較好,其實是壞事。
梅:您覺得學傳統畫的方法,還是主張以傳統的臨摹為主嗎?
梁:這跟西畫沒什么太大的區別,也要求寫生,同時也要研究筆墨,還得要懂一點詩,你不會作詩,也得懂得詩詞的內容、格律,這是我們畫國畫的基礎。
梅:您覺得當時系主任葉淺予的藝術觀點怎樣?
梁:我不同意他的觀點。有一次我畫了一幅拿去給他看,他說,你這人畫得太小,那么高的山,你畫這么大的人像話嗎?學習書法他跟學生就沒提倡過,所以這幾個老人,蔣兆和、葉淺予與郭味渠就互相爭論。你說你是真正傳統,他說他是真正傳統,其實他們兩個離傳統都很遠。張仃先生曾經跟我是街坊,很偶然我跟張先生說,您這畫我很贊賞,您下的功夫很多,您用干筆韻味出不來,您就大膽地運用水墨,您要是那樣做,您的筆墨沒人敢比。我不知道他對我這句話有沒有反應,自那以后我們就沒再見過。
梅:您和可染先生共同帶的一些研究生,您怎么看?
梁:有些學生說是我的學生,其實是張憑領導,下去寫生,還帶著李可染的畫冊。我在心里說,你對李老師崇拜成這樣,下去寫生還帶老師畫冊,是干嘛去了?其實這寫生你得深入去研究它,研究山水物性物態。有個學生偶然間畫了一塊石頭,皴得挺好,我說這就畫對了,我說你回去就照這樣畫一張畫,你這張畫可以說是師古人師造化……你還得往深里悟,你回憶一下現在是怎么畫的,你回去畫一張給我看。可是回去以后滿不是那么回事。那個時候他們要抗教,說梁先生來了,就把畫收起來,所以我上課都沒什么可說的。后來據旁人說,有人很后悔不聽梁先生的話。
梅:梁老,您覺得學中國畫應從哪里下手,您有什么主張?
梁:我對這事不是不關心,應該說是很急切的,現在需要好好提高國畫,要好好培養一批人往外擴散?,F在有一些國畫精品復制品,咱們國家應該買一點讓學生好好臨摹,一邊臨摹一邊寫生,老師應該好好讓學生寫生,告訴他們為什么寫生,創作是創作。曾有一個記者問我,你什么時候開始創作的?我說,我開始學習寫生,我就開始創作了。所以,寫生與創作應該聯系起來,美院還分這禮拜寫生,這禮拜創作,都隔開了。
梅:白雪石跟您學過?
梁:他學得很雜,南北宗都學,那個時候我對南北宗也喜愛,我畫什么他就畫什么。后來他不跟我學了,把我所有參展作品的照片拿去了,拿那個在社會上吃飯。后來他也不太贊成我那畫。我覺得白雪石不是沒有創作,但是這創作是應由自己的智慧發揮出來的,跟大自然完全不同的。你看他畫的石頭,那個皴那個章法完全是大自然。這個畫畫不能沒有自己,主要是自己,但這個自己得讓人家看著不離開自然,讓人看著這個地方好象是哪兒,又不是哪兒。后來我們一塊兒給使館畫,各人畫各人的。有個姓吳的朋友到我這來,說梁先生,我有一句話向您提一提,您的畫得改。我聽了一愣,我說,就像牛奶一樣,人家吃牛奶健身,我吃牛奶拉稀。說這句把他給得罪了,后來他就不理我了。
梅:您什么時候開始臨古畫?
梁:我哥哥跟裱畫的有關系,有名畫時,就讓我給臨一臨。那時候臨過王原祁、王石谷,還臨過一些小家。我對學生說,這題畫跟畫的內容密不可分。有一張畫引起我很大的興趣,水面上露出一個土包,上面有幾筆蒲草,有兩葉在上面飛,題的一句詩是“雨濕云低燕子飛”,我說這結合挺有意思,這就引起我的興趣。那個時候我就想,自己能夠學點詩才好,可惜沒有老師,我就讀過四書、半部《詩經》,其它的我都不懂。
梅:但我注意到您的詩詞作品還很多啊。
梁:過去我也沒想自己留,我沒那個愿望要去出詩畫集,估計自己資格不夠,全丟了。后來我的外孫注意到了,他幫我記,留下百十首。今天你們來,我很高興,你們能來說明國家想把國畫往正道上引,這回有望了。我這次展覽會趕上這時候多少起一點作用,我沒參加開幕式,聽別人說贊嘆聲多了。過去贊嘆聲沒這么多,由這點看起來,我心里還比較平靜,有人理解這傳統國畫了,但還是要國家出力量。
梅:可是,有些人是不是真懂中國畫也是個問題。
梁:有些有名的評論家,也在社會上給人指示得迷迷糊糊。畫畫的范圍很廣,尤其是中國畫,它涉及很多東西,很難。所以不管誰批評,我們應該有我們的觀點和立場。大家對我的畫有點認識,那是因為我的歲數比較大,真好不真好也得讓名家來批評。我愿意把我這次展覽會上的畫全部無償奉公,無償捐給公家,(梁老熱淚盈眶),我誠心誠意,我盼你們來,真是有說真話的地方了。
梅:中國畫研究院打算要建一個名人美術陳列館,國家要投資,長年陳列每個老先生的作品,每人建一個專館,我一定把您老的無私奉獻轉告給大家。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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