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著名書法家書法教育家歐陽中石先生


梅辰

歐陽中石，我國著名書法家、書法教育家。1928年9月出生，山東泰安人。1950年考入輔仁大學哲學系。1952年轉(zhuǎn)入北京大學哲學系，主攻中國邏輯史。1954年畢業(yè)于北京大學哲學系，后長期從事教育工作。1981年至今首都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書法藝術(shù)研究所所長；北京大學藝術(shù)系客座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全國政協(xié)委員，中國畫研究院院務(wù)委員，中國文化書院導師，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顧問。其作品享譽極高，在港、澳、臺地區(qū)及日本、韓國、法國、美國、瑞士各國均有重大影響。


梅 辰：我們大家都知道，學字基本上都要從小練（學）起，您是從小就練字嗎？

歐陽中石：（以下簡稱“中石”）我們小時候上學讀書是必須要練字的，老師要求你必須把字寫好。我讀私塾時，到了下午就是寫字，寫完了大字寫小字，寫完了小字再寫大字，來回寫。你想不喜歡都不可以，所以沒有什么感情因素在里面，也談不上愿意不愿意、喜歡不喜歡的，反正是必須要干，那就干唄。（梅：那您自己有興趣嗎？）沒有。小時候的規(guī)矩就是學什么就都要學好。學寫字，字就要寫好；學珠算，算盤就要打好；只要是學校規(guī)定的就都要學好。我小時候?qū)懙淖志鸵话闼剑悴簧习渭狻?

梅 辰：想沒想過要做書法家？

中 石：沒有。我給自己這一生總結(jié)了十六個字：“少無大志、見異思遷、不務(wù)正業(yè)、無家可歸。v”我不知道長大以后要干什么。反正家里送我去了，我就得讀。抗戰(zhàn)時期，城里不能留了，我們就都躲到鄉(xiāng)下去。鄉(xiāng)下沒有學堂只有私塾，我就進了私塾。整天就是讀《論語》、背《孟子》什么的，先生從來不講解，就是讓我們背,后來長大了，我才發(fā)現(xiàn)多深的問題都在這其中，多淺的問題也都在這其中。真是受益匪淺啊！所以說那時是少無大志。后來我從鄉(xiāng)下回到城里的洋學堂讀書，幾乎是見什么喜歡什么，看什么都新鮮，什么都想學,絕對是見異思遷。（梅：還是胸無大志）等上了大學才落實了專業(yè)。一上大學，老師就要我們建立專業(yè)思想，要學一行愛一行，我這才知道，哦，我有專業(yè)了。可是到了我們畢業(yè)的時候，老師又發(fā)給我們一人一輛車，告訴我們要建立轉(zhuǎn)業(yè)思想。（梅：大學畢業(yè)一人發(fā)輛車？還有這好事兒？！先生哈哈大笑，用手在桌子上寫了一個“轉(zhuǎn)”字。）“專”字加個“車”不就是轉(zhuǎn)了嘛！（笑）因為當時沒這么多地方需要教邏輯的，所以我們必須轉(zhuǎn)業(yè)。我?guī)煆慕鹪懒叵壬瑢W的是邏輯學。可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教哲學了，我在教中國書法文化。（梅：這就是您說的不務(wù)正業(yè)。）我就想啊，你說我算是個干什么的？我說不清楚啊。（梅：站隊的時候找不到列了。）對了，不知道站哪兒好。所以說是無家可歸。



梅 辰：有一種說法：認為最好的書作是在寺院里，是這樣嗎？

中 石：那不能這樣說。最好的書作有可能在民間，有可能在朝廷，也有可能在寺院，哪都可能有，這種說法是外行人的說法。我從師于武巖法師是因為他字寫得好，慕名而去，而不是特意要到寺院里去學。

梅 辰：您的子女是不是也從事書法研究？

中 石：沒有。他們都沒有從事這方面的工作。我的兒子是電視工作者，是制片人；女兒從事昆曲研究。我覺得學問不是自私的，不是私有的，它是屬于全社會的財富。

1985年歐陽中石先生創(chuàng)建了中國高等院校第一個書法教育專業(yè)，逐步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從大專、本科、碩士、博士到博士后的中國書法教學體系；2002年他獲得了中國書法最高獎——中國書法教育特別貢獻蘭亭獎。他說：“書法是中國文化的一個融合體……”

梅 辰：您師出名門卻未能術(shù)業(yè)專攻，有遺憾嗎？

中 石：應(yīng)該說畢業(yè)后，我沒能搞邏輯專業(yè)，是曾經(jīng)有過短暫的“離隊”的惆悵。但是以后回想起來，“離”也未必不好，因為是國家的需要嘛。如果我老是別扭著，那我不知會別扭成什么樣。我現(xiàn)在變被動為主動，就沒有苦惱了，而且干什么都很愉快，我這也是與時俱進啊！……其實學習本身就是一個培養(yǎng)文化素質(zhì)的過程，并不一定非要學什么就得干什么。

有人說我是不是懷才不遇、很坎坷呀？我不同意這種說法，這種不務(wù)正業(yè)讓我很高興、很愉快，我沒有遺憾。如果當年我接著搞邏輯，恐怕現(xiàn)在也就休息了。你看當年和我一起學邏輯的同學，他們現(xiàn)在很多已經(jīng)不工作了，可我現(xiàn)在還在為社會工作，這不是很高興的事嗎！

梅 辰：書法是中國獨有的一門藝術(shù)嗎？我見過的一些日本、韓國的書法作品寫的也都是漢字。

中 石：應(yīng)該說是從中國先開始的，至于將來外國會不會也有，那也不敢說。韓國、日本的書法作品也不都是寫漢字，也有寫他們本國字的。對于書法走向世界這種說法我不同意，談不上走向世界。世界要來拿就來拿，我們用不著非要送出去，有金子的地方，還需要掛招牌嗎？自會有人來拿，不需要兜售。東、西方文化的交流從未停止過，近年來西學東漸，這就是進步。

梅 辰：書法是一門象形藝術(shù)，西方人怎么用書法來表現(xiàn)他們的文字？

中 石：當然我們的書法在象形上更豐富一些，但也有美在里面。書法是象形藝術(shù)，也是美的藝術(shù)。對西方人來說在象形方面可能更艱難一些，但不能排除它可以有美。（梅：老子講大象無形，怎么表現(xiàn)？）我們用文化來表現(xiàn)的形一定是有形的，客觀世界的萬事萬物還是有形的。盡管需要把它抽象化，但要是完全抽象化了，就成了虛無主義了。我們的抽象還是可以把握的，而非虛無縹緲。

梅 辰：我們常說字如其人，為什么人的內(nèi)涵能通過字表現(xiàn)出來？

中 石：在一定的意義上，書一定會體現(xiàn)作者的某一方面。在這個意義上說字如其人是沒有問題的。如果說他胖，他寫的字就胖；如果說他瘦，他寫的字就瘦，那就太狹隘了。過去，人們在找工作的時候，要填寫一張履歷片，必須要親自寫，而且要用小楷。遞上去一看，寫得不錯，可以留下；或者字寫得一塌糊涂，不要，回去吧。這說明字很能看出些事情來。比如我們請某某人給我們寫幅字，我們掛在家里欣賞，欣賞什么？光看字嗎，看的內(nèi)容多了……



梅 辰：古時友人之間送一幅畫、一幅字，不用見面便就知道對方可交不可交。他們從中看出了什么？

中 石：我想從中大概還可以看出一些性情、心境或者說學問吧。性情是溫和？急躁？清雅？這些在字中都會有所體現(xiàn)。但不能一概而論，拿過一幅字來，你一看寫得不錯，自然就會有個好印象，這就是交往的最初憑據(jù)嘛；如果字很差，你什么感覺？它總能給你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就是一個信息，多少還是可以看出一些內(nèi)質(zhì)來的。

梅 辰：按照您剛才所說，“學”就是通過學習把別人的東西變成自己的東西，那么，您一直在學習王羲之的字，后來又學吳玉如先生的字。那么您現(xiàn)在的字是逼真了呢，還是有了自己的風格？

中 石：我還是學啊。我本來是想學得像，可是學著學著就走樣了。不僅學他們的走樣了，我學自己以前的也走了樣了。（梅：每天都創(chuàng)新。）也不能叫創(chuàng)新，反正每天都在變。由己推人，你說就是王羲之，他寫的能永遠一個樣嗎？！（梅：怪不得永遠也沒有人超過王羲之，敢情他天天變，這誰能跟得上啊！）（笑）

梅 辰：您怎么理解功成名就？

中 石：什么是成功？我要說我搞成（功）了，那應(yīng)該是我教出的學生他有成就了，這才是作為教師的成功。我教得好不好？不知道。反正我是把知識都教給學生了。你說哪個是成功的，哪個是不成功？每一步都為自己的歷史描了一道彩。我從來沒比較過成功和失敗。至于有的人取得了成就，得到了社會的認可，這很好。但一花獨放不是春，大家都取得成就，姹紫嫣紅那才是真正的繁榮和成功。

梅 辰：書法藝術(shù)一直以來都是文人雅士的閑情逸致，近年也得到一些企業(yè)家的追捧。為什么它不能貼近一般百姓，是因為它的高雅脫俗、曲高和寡，還是因為價格昂貴、百姓可望而不可及?

中 石：價格高？那他（她）的意思是應(yīng)該隨便拿嗎？！不能吧。實際上他（她）也每天貼近它，只是沒掛在他（她）家而已。掛在大街上不是也可以天天看到嗎，怎么能說是沒有貼近百姓？

梅 辰：但是科學家的成果是可以走入尋常百姓家的，比如愛迪生發(fā)明的電燈，貝爾發(fā)明的電話，都被廣泛地應(yīng)用于生活中。為什么藝術(shù)家的畫卻只能到外面去看呢？

中 石：名畫家的畫不是也有成批量印刷的嗎。只是大家不滿足買回去一個印刷品，他希望擁有真筆、真跡。可是畫家是一個手工業(yè)者，他無論怎么寫也不可能滿足那么多人的需求。應(yīng)該說有那么多人心向往之，它本身就已經(jīng)是貼近人民了，其實藝術(shù)始終都在走進百姓家。你不能說他（她）得到了才算貼近，他（她）愿意欣賞，可以去故宮看、去參觀畫展，這就達到目的了，你不能說非得得到才行。如果說不許看，那是脫離百姓。因此客觀上出現(xiàn)很多贗品，我覺得這無可厚非。因為他（她）畫得不錯，可是如果寫了自己的名字人家就不要了；可冒充了別人的名字人家就要了，哪怕是假的也有人愿意要，這也可以嘛！所以說贗品才會有市場，這其實還是一個受眾心理的問題。

你剛才提到電。這個電，要在多少年前也不是每個人都能享受得到的。我小的時候想安個電燈是不可能的事。直到通了電線、有了電燈，那也不是你想什么時候開（燈）就什么時候開的。整個一個縣有專門的人統(tǒng)一開關(guān)，不到點也不合閘。今天覺得很平常的事，在過去它不是這樣啊！再說這個業(yè)纈和字畫還不一樣。這個電，你有了、能用了就行了，沒有太高的要求。而字畫屬于精神產(chǎn)品。

梅 辰：剛才您提到贗品，您自己怎么鑒別真假？

中 石：我自己手做的東西我當然能看出來了。（梅：有什么暗記？）沒有，因為這些東西在做的時候我是用了心的，它經(jīng)過了我的思想、我的感悟，當然也包括了習慣……

梅 辰：最后一個問題：您認為一生中最得意的一件事是什么？

中 石：我有一點可以自認為稍微比較滿意的地方就是自從我認識了學校就再也沒離開過學校：不是上學就是教學。最值得自慰和驕傲的是我教過了中國教育體制中的所有年級：小學1?年級，中學1?年級，大學1?年級（本科、碩士、博士、博士后）我全教過。（梅：這在中國大概是絕無僅有的吧？）這個全過程，我估計再有名的教授他也未必教過小學。（梅：那您一定要寫本回憶錄，多有意義啊！）不打算寫。最得意的那一點想起來自己一笑就非常滿足了。

我曾經(jīng)在中石先生的書櫥里看見過一套《張岱年全集》，我問先生：“您作為張先生的學生為自己的老師題字（全集封面題字），是不是感到很自豪。”先生說：“當年在《張岱年全集》出版的新聞發(fā)布會上，我曾說了這樣的話：‘張先生的學問我沒學來，我只能站在張先生的門口（封面）往里看’”

采訪結(jié)束了，可我卻意猶未盡。雖說這一年來，我多次在中石先生家聽學、看“書”，但先生的學問亦非吾輩能夠輕易學得，光是那份安之若素的心態(tài)就不是學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