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核實中..2010-07-17 15:24:57 來源:中國建筑家網
畫本無定法。畫無盡,法亦無盡;人不同法亦不同。任何法無不是從創作實踐中來,無不隨對象不同而千變萬化。要入法度之中,又能出于法度之外;不受成法約束,獨創新法是畫家的天職。---王雪濤
20世紀的中國畫壇風起云涌,名手輩出;風騷紛呈,各具勝場。若就“雅俗共賞”這一玄之又玄而又客觀存在的極高標準來評判諸家藝術時,我認為能得到紜紜公認的少之又少。其中齊白石、王雪濤兩位先生堪享“雅俗共賞”這一盛譽,或許疑者不多。
王雪濤先生積60余年不倦的藝術探索,開20世紀中國寫意花鳥畫的一代新風。他的作品中始終洋溢著生機、情趣、自然、真誠,他以自己獨有的學養與博厚的功力融高超的技巧而構筑了典雅與生活雙具的意境;先生的作品無聲的引領著觀者同他一起“隨物宛解,與心徘徊。”如果稱王雪濤先生為20世紀中國繪畫史,尤其是花鳥畫史上無法繞過的典范,絕非虛托夸飾之說。
2007年4月中旬,我拜訪了王雪濤先生的兒媳,于是便有了下面的文字。
劉曉林:王雪濤并非先生的原名,據我所知“雪濤”是白石老人所取。
溫瑛:我的公公原名王庭鈞,字曉封。1923年與“九友畫會”(有李苦禪、王夢白等人)同好徐蘭貞相戀并于是年拜齊白石為師。白石翁為他更名為雪濤,為徐蘭貞為佩遐(遐上有草頭)。
劉曉林:李苦禪先生也是1923年拜白石老人為師。白石老人為先生取名“雪濤”是否有特殊的含義?
溫瑛:苦禪先生也是白石老人的得意門生,在大寫意花鳥上所取的成就很大。他與我公公幾乎同時拜師。雪濤先生16歲離開河北成安老家赴保定直隸高等師范專科學校的手工圖畫專修科學習,1922年考入北平國立藝術專科學校。當時在藝專授課的有陳師曾、黃賓虹、蕭謙中、湯定之、凌文淵、王夢白、陳半丁等人。后來林風眠校長又特聘了齊白石、法籍的柯羅多。那時雪濤先生求教于諸大家,廣學所長。其中尤為王夢白、齊白石、陳半丁等先生賞識。
白石老人所取“雪濤”應該是出于對我公公人品與藝品的一種肯定。“予畫瓦壺以壽雪濤弟,雪也。”這是白石老人在給我公公所題“瓦壺齋”邊款中的內容。
劉曉林:白石老人為雪濤先生作畫、題畫、治印,他們相互間的詩信往來就更多。由此可以看出齊白石先生對王雪濤先生人藝的喜愛與器重。
白石老人給王雪濤先生寫過一首題畫詩“難得風流不薄余,垂青欲與古人俱。他年畫苑編名姓,但愿刪除到老夫。”不難讓人感受到白石老人對先生寄予的厚望:唯愿學生能超過自己,即使在畫苑中除去自己的名姓(只要能換上學生)又有什么不可呢?
溫瑛:當然,在詩中也透出了白石老人對他自己在藝術上所取成就的自信與謙虛。“吾賢下筆如人意,羨汝成名鬢未絲。”“藍已青矣”“天壤王郎”都是白石老人寫給先生的。
劉曉林:王雪濤先生作為20世紀第一批在國內接受現代美術教育的畫家之一,在那個特定時代能不拘于門戶之見、師徒關系、文人相輕,能轉益多師且與諸師相處極為融洽,這實在是不容易的事情。
談到先生的人品、藝品,有一人不得不談:他就是大畫家王夢白先生。可以說“二王”之間的關系非同尋常,亦師亦友亦父子。王夢白先生在藝術上所取得成就不小,但因為種種原因而被歷史遺忘了。
溫瑛:夢白師性格冷僻,不甚合群,書畫同道紛紛避之。但夢白師對雪濤先生視為己出,他們之間的交往很多。王夢白先生在書畫上的天分高,在上世紀20-30年代的名聲很大。他幼年在燈籠店、錢莊當學徒,年輕時在上海錢莊當學徒時向任頤學習,并受到吳昌碩的指導。民國初年到北京任司法部錄事,結識陳師曾、姚茫父、陳半丁等,在北京有了機會博覽和臨摹宋元明清繪畫真跡,其中以沈周、陳淳、徐渭、林良等明代諸家作品最為他所喜愛。他在廣泛吸收的基礎上,加以變化,獨創一格。晚年寓居天津,貧窮潦倒,病不治身亡。
劉曉林:王夢白先生47歲就離開了人世,的確可惜。他畫花卉翎毛,亦長于山水、人物,尤長于動物;畫猴當屬一絕。他的書法、詩詞也好。我在一些資料上看到,當年有屬猴的商人專門搜集王夢白先生畫的猴子,甚至認為他筆下的猴子比真猴好看許多倍。石谷風先生寫王夢白先生更有意思:“石”繪9只半猴(一猴藏石洞中僅露一頭)給“王”,“王”回贈9只半猴(一猴鉆樹叢僅露屁股)。
據說王夢白先生40歲后體弱多病,王雪濤先生全力侍奉。后來因患痔瘡被庸醫誤診了,死在天津。王雪濤先生從北京趕到天津收尸,主持操辦處理老師的一切后事。
溫瑛:在我公公結婚時,夢白師畫了雙猴相送。你看(墻上掛著)這幅就是,上面還有后來張大千先生的題字。晚年夢白師的生活很窘迫,雪濤先生盡力相助。
雪濤先生對自己的老師齊白石、王夢白、陳半丁、蕭謙中等人都懷有深深的敬意 ,他經常到老師住處看望, 每次總帶些老師喜歡吃的食品或喜歡用的文具。齊白石、王夢白、陳半丁等老前輩也常到我公公的遲園作客 , 談談畫理畫道或者乘興合畫幾幅作品。
劉曉林:王雪濤先生對朋友、老鄉、學生也是非常夠情分。榮寶齋的經理、著名的鑒定家王大山告訴他兒子王衍:雪濤先生同爺爺是非常好的朋友,爺爺經常去雪濤先生家玩。你爺爺病逝的時候,先生送了十張畫讓我去賣了,給你爺爺辦理后事。這種大恩大德,永生難忘啊!
人們說文人相輕,在王雪濤先生身上卻見不到。在他的學生蕭朗先生的回憶中提到:雪濤先生熱情好客, 對畫友吳鏡汀、徐燕蒸、吳光宇、汪慎生、顏伯龍、周元亮、賀孔才、陳小溪等人,都是恭而敬之。經常對我們講他們的長處,從不說別人有什么不好。如說吳鏡汀是全能畫家,山水、人物、花卉都畫得很好,但對外只畫山水, 實存讓人之意。雪濤先生對汪慎生也是極為尊重的,不但說他的畫好、學識多,而且說他的人好 , 謙虛厚道。……雪濤先生對學生也是如此,記得有位雪濤先生在定縣教書時的學生進京找他 , 便長期吃住在雪濤先生家里,雪濤先生熱情款待,毫無嫌怨之意。為了解決這位學生的生活出路 , 雪濤先生特意托人在天津給他找了一份合適工作,使其從此有了著落。當時我和郭西河也沒有工作,雪濤先生就不再直接教學生畫畫了。凡來學畫的學生,都交給我倆教,以使我倆養家糊口。
溫瑛:你從哪知道的這么多,你提到的有些事情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劉曉林:下邊我們談一下王雪濤先生的藝術。前面我們提到了先生在藝術上既向諸位老師學習,同時也向同輩的優秀畫家學習。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那便是對傳統的繼承與所學的造化。繼承與造化對所有大藝術家而言都是至關重要的,為什么?有不少學者僅做泛泛而談,我覺得繼承與造化的背后是最大限度符合客觀與主觀、取得客觀與主觀平衡。有不少學習者僅知道向前賢大師們學習而不做進一步的探究;僅知道吸收而不能化解。之所以向齊白石學,因為他是大畫家嗎?根本原因在于前賢大師的筆下對客觀與主觀做了較深層面的演繹與歸納。如果沒有了造化,在藝術上僅是毫無情感、按部就班的“程式與規矩”,這樣不可能產生優秀、杰出甚至偉大的藝術品。
溫瑛:是的,雪濤先生一直以來堅持師造化、師古人、師師長的信念。他對錢舜舉(錢選)、、林以善(林良、華新羅、陳白陽、徐青藤、八大山人、王夢白、齊白石等作品多有臨寫,且反復琢磨體會。但他并不囿于成法,而是主張的師造化,重在融會貫通而得其心源。
公公給我多次講過:臨寫主要是為了理解畫理而不是為了掌握畫法。比如林良的《雙鷹》,他認為整個畫面用筆洗練,章法巧妙完整,增減一分都不適宜,因此在臨寫時便努力忠于原作以體會原作者的用心。又如對于王一亭的《雙鷹》,他在臨寫時把原作中向兩側分立的鷹頭給調整了,這樣使得本來分散的畫面更集中。
劉曉林:正因為如此王雪濤先生才成為20世紀中國畫壇卓有影響的一位花鳥畫家,形成了自己的“王氏花鳥”:他善于用靈巧多變的筆墨,在傳統固有色中融入西洋畫法講求的色彩規律;他還能準確地把握動態中的花鳥,并且能在和情景交融中體現出轉瞬即逝的情趣。既描繪了花鳥世界的豐富多彩和活潑生氣,又表現了畫家的心靈感受和動人想象。最終在先生的作品中呈現了造型生動、細致入微、情趣盎然、雅俗共賞的鮮明風格。
我也見過不少優秀畫家的作品,就對描述物象的瞬間動態的把握上我覺得王雪濤先生達到的實在是精妙:將飛而未飛、將落而未落的動靜之態在先生的筆下活了起來!他說過這樣的話:“飛鳥掠目而過,縱然是攝影師也會為之嗟嘆,何況人的手眼呢?畫家如果不能很好地鍛煉觀察、記憶和默寫的能力,就不會捕捉生動的形象。”
溫瑛:他的藝術達到如此的境界經歷非常嚴格的基本工訓練。公公非常重視眼、手、心的練習,要做到三者的協調統一,觀察與想象要通過手自如的表現出來,做到得心應手。他認為要想成為優秀的花鳥畫藝術家一定要有把握瞬間動勢、情態的造形能力,掌握為描寫對象服務的豐富的筆墨技巧。
默寫是中國繪畫的優良傳統。它可以鍛煉畫家敏銳的觀察力、快捷的感受力、刪繁就簡的概括力、形象的記憶力。它攝取所描繪物象的總體特征,且強化感受、有所取舍、發揮想象;默寫比速寫、素描的難度要大得多。
公公喜歡買菜,買回來后就帶到書房去畫。有時夏天大清早起來就趴在在院子里觀察蟋蟀,弄的身上濕濕的。
劉曉林:默寫是醞釀、提煉、刪減、組合意象的過程,它為寫意畫家“振迅飛鳧、兔起鶻落”般的變胸中所思化為紙上所傳準備了條件。現在的許多畫家對默寫早已忽視甚至拋棄了,大多在對著靜物寫生。花鳥畫家筆下的靈禽大多僵滯、呆板。
一幅好的作品離不開好的構圖,看王雪濤先生的作品我們會覺得疏密、聚散、虛實等恰到好處。
溫瑛:雪濤先生根據前人的經驗結合自己的創作實踐,將中國畫結構的基本規律概括為“主線、輔線、破線”相輔相生的關系并加以引申。這樣既突出了主體、分清了主次,又體現了多樣統一,特別強調了構圖的氣勢和運動趨向。中國古代畫論多離開具體內容來談開合,易給人誤解;公公則結合主題表現加以闡發為“引、伸、堵、瀉、回”五字決。這樣既使得畫中有畫,又使得畫外有畫。
劉曉林:的確如此,欣賞先生的作品會讓我們不會拘泥于物象,能夠使我們既見到了現實的集中反映,又延展了思緒。
無論是先生對瞬間的把握,還是其在構圖上的深思熟慮,最終都統一在了畫面的意境中。無論迅疾飛掠的喜鵲、步步機敏的白鷴,抑或展臂捕蟲的螳螂,在他筆下均可奪物精魄,獨具靈動生機。在他的筆下使我們找到了使情感隨景物生發而溢化為想象的機樞。
溫瑛:中國花鳥畫有其獨到之處,即它不僅是再現了自然而且深刻表現了人們在觀賞自然美時將其幻化為藝術美的情操、志趣、理想和愿望。
劉曉林:中國的山水畫、人物畫也是如此。我常想真正的藝術品既非是對客觀事物的真實再現,也非是創作者一任自己主觀情感的無窮發泄;它理應是主觀與客觀的融洽結合才是,否則要么畫面冰冷僵硬,要么給人的感覺是沒有了物象。齊白石先生曾說“畫在似與不似之間”,王雪濤先生則說“畫在形似之間求其神似”。在本質上來看,二者對繪畫的認識是一致的。
溫瑛:雪濤先生在他的藝術創作中特別強調以以真情感動觀者,只有藝術家的至誠至愛流諸筆端才能幻化出藝術之美和盎然的生氣。在情與景的結合中把握機趣是雪濤先生作品中的突出特色。他多次給我講過:“要使觀者生情,首先要畫畫的人先自己動情。”“一幅畫的內容是好的,但總要有情趣才能打動人心。要畫得引人生情,善于體現自然界中不為人注意或者可能發生的一種機趣,從而給人一種意想不到的感受、回味和想象的余地。”
劉曉林:優秀、杰出的作品必須要做到使觀者可以畫外尋畫,怎樣做到?一個重要的途徑便是通過作品自身的情感滲透,從而彌漫傳染欣賞的人,從而使得欣賞的人能夠得到愉悅、震撼、生機、悲戚……
另外,我們不可否認情感的有效傳遞與高超的藝術技巧是分不開的。
溫瑛:藝術技巧是從事藝術創作必須具備的基本要素,這與嚴格的基本功訓練分不開。但把客觀物象變為藝術技巧只是實現藝術的手段,它不應該喧賓奪主地從作品中游離出來單獨供人玩賞。看不出運用技巧才是高明的技巧,我公公和其他優秀的藝術家一樣已經臻于極盡技巧而人莫窺其巧的境界。他是以自己的學養和功力透過技巧的表現將作品展現給觀者,讓創作者與欣賞者產生互動“隨物宛解,與心徘徊。”
劉曉林:對于藝術而言,其最終的落腳點始終與意境分不開。技巧、情感、功力、學養是為畫面中形成“特定的”意境服務的,作品中沒有了意境僅存在點線面構成的形體軀殼是不能稱其為藝術品的。歷代的大畫家都是善于構筑、自然構筑意境的高手,八大山人、四王四僧、齊璜、吳缶……無不如是。王雪濤先生在花鳥畫的意境創造上與前賢息脈相通,更重要的是具備了自己的特色,已然形成了“王氏意境”。
王雪濤先生的作品之所以能夠達到“雅俗共賞”,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不得不談:恰倒好處的設色。
溫瑛:公公在探索用色上花費了很多精力。怎樣才能在保持中國畫注重物象固有色運用這一特點的同時,又能做到追求更豐富、更有層次的色彩效果?雪濤先生為此對西畫色彩做了很長時間的研究,色彩的冷暖、對比、層次、過度等在他的作品中都處理的非常好。同樣的色彩在他的作品中很耐看,再讓另外的人使用味道就大不相同了。
劉曉林:藝術創作中的細節很重要,精微的是否把握到位、甚至筆力、情感等的把握是否到位會決定作品的氣韻意境、決定作品的氣息與格調。賞王雪濤先生的作品實在是一種享受,高度平衡統一下的享受:艷時不覺俗、巧時不覺滑、靈動寓平和、傳統寓現代……綜合而言,“王家花鳥”在中國繪畫史上的面貌與內涵都是獨特雋永的。就20世紀的花鳥畫而言,尤其是所謂的小寫意花鳥畫領域里,王雪濤先生的藝術成就更是巍然屹立。
因為時間原因,關于先生的愛國、培養藝術人才的諸多事情就不談了。
溫瑛:好的,以后有時間常來家里做客。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