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陽：現代紫砂陶藝，像周定芳是從形上結合生活，用紫砂的形態關照自然萬物，俞榮俊是從生活中尋找題材，做成蓮花狀、樹樁等，把最本質的東西表現出來。實際上他們在藝術上踩的點我覺得有一致性，表現的方式方法又不一致。結合他倆的作品，想請張教授談談現代紫砂陶藝怎樣解決襲古和發展的問題？怎樣用現代人的思維挖掘傳統文化的內涵？
張守智：定芳也好，榮俊也好，他們都沒離開傳統。他們是中國人，能離得傳統嗎？這些表現形式在宜興陶藝的歷史上有沒有？陳鳴遠做的那些擺設不是純觀賞的嗎？并不是只要搞紫砂創作，都得做茶壺。只要生活上有需要，有市場，誰也管不了，市場經濟調節一切。

我覺得他們兩位的藝術，是和一代一代繼承下來的傳統造型距離拉開了，而且在這個時代的紫砂人中，他們各走了個性化非常強的自己的路。定芳吸收了一些國際現代陶藝的手法和理念，融匯到她的創作中，但她還是立足宜興的本土文化，跟傳統掛鉤。比如她的作品“竹報平安”，這四個字是不是中國傳統生活的設計理念呢？美國人會做竹報平安嗎？本身這個題材就是傳統的，而且用宜興本土自然中的竹子來表現，她的作品表現形式更加追求回歸自然。回歸自然是全人類目前的一個大課題。人在地球上生活，工業、科技的發達影響了生態平衡，而且大家生活在工業化產品外殼包圍的城市里，就希望精神上回歸自然，回歸到青山綠水的自然環境里去。國際上的現代陶藝，我看都有這方面的要求，這是人類在這個時代生活的追求，要求精神上得到平衡，而且在科學上也是有道理的。

他們兩位只是在藝術表現形式上，設計理念上，而且在個性化風格上，拉開了距離。更多的中國傳統陶瓷，是從古代器皿往下延續，青銅器、玉器、彩陶、瓷器、紫砂。而他們不是從中國陶瓷器皿這個大傳統去吸收，而是從大自然中吸收得比較多。所以他們兩個人的創意沒有脫離傳統，也根本不存在叛離這個問題。如果說這個陶藝你去表現皮革了，皮鞋不是我們中國人現在穿的嗎？如果說“皮包壺”的創作不是中國傳統，那咱們中國人就別用皮包了。實際還是我們生活理念的反映，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反映。紫砂可以吸收融匯玉器、青銅器、硬木家具等等的造型、理念和工藝，那么把生活用品中好的造型、好的產品設計用到紫砂上，就變成洋的了嗎？所以不要先定框框，不要看不慣的就說人家是洋的，那太主觀。每個作者的創作都是不一樣的，應該先客觀地分析分析他的作品是怎么來的，來源于生活，來源于中國宜興這塊土地上，也來源于當代中國人的衣食住行，怎么就不是中國的呢？

紫砂本身就在融合，只是他們的作品觀賞性強，功能性差，就這么一點而已。紫砂雕塑不也是觀賞的嗎？茶壺也可以只觀賞不用。現在在宜興，走到每一個工作室，有幾個拿提梁壺給大伙泡茶？提梁壺也不用，不也一樣嗎？



笑陽：人們的普遍觀念上，好像覺得現代陶藝就一定要用現代的形式觀念來表現，同傳統紫砂有距離。藝術是給人美的享受，只要美的東西都是藝術品。現在是信息時代，藝術的多元化，人們應該包容、寬容。當代紫砂應如何發展？

張守智：一定要說什么是傳統陶藝，什么是現代陶藝，什么是以前的紫砂，什么是當代的紫砂，我認為不是這么回事。只不過周定芳、俞榮俊都還年輕，又不是純做紫砂世家出身的，也不是紫砂廠師徒機制培訓出來的。歷史上的陳鳴遠，大家都說好，他做了，大家就有另外的看法，這是觀念問題。時代在進步發展，人的觀念也要跟上時代，跟上生活。蔣蓉做的枇杷，也不是紫砂壺，就是一種陳設。一塊木片，兩個枇杷，一片葉子，國務院紫光閣不是一直在那兒擺著嗎？我從來沒談過什么叫現代陶藝。什么規則是現代陶藝？什么規則不是現代陶藝？外國人沒有這么分，是我們中國人非要這樣分，好像完全純藝術，一點功能也不再考慮，所以叫現代陶藝。中國歷史上的陶瓷，大部分是實用的，但也有很多是純觀賞的。中國歷史上的宋代，當時有很多也是用陶土來表現的純藝術的。

笑陽：當前人們的審美情緒和審美觀念上，比方說這個人是大師，那他的作品就一定好，他的作品價格就很高。這種觀念在各個領域都普遍存在。應該怎樣去認識這個問題？同社會習慣、文化沉淀有沒有關系？

張守智：這得從幾個方面來談。有文憑的跟沒文憑的不一樣，中國是這樣，國際上也是這樣。有師傅的和沒師傅的不一樣，因為中國的工藝美術承傳，在漫長的中國陶瓷文化歷史中，師徒承傳延續的歷史最長。中國是一個文明古國，在長江流域、黃河流域，經過考古界發掘，都發現了八千年前的手捏陶器，拿江西的萬年洞來說，將近一萬年了。可是拿一萬年的陶瓷歷史來看，我們現在的陶瓷教育這方面非常年輕。僅僅在二戰以前，在景德鎮、北京（當時叫北平），有過一些現代陶瓷教育，也都是當時學藝術的大學生到歐美、日本等留學，回來以后在一些產區辦了中專性質的學校。中國歷史悠久，師徒承傳制理念的延續，在中國陶瓷行業中是非常深遠的。紫砂廠基本是師徒承傳，有顧景舟的、有汪寅春的、有朱可心的、有裴石民的、有蔣蓉的等等，師徒承傳制教育是中國陶瓷延續發展的歷史背景。在這種情況下，師徒門派傳下來的，就很“正”。就跟唱戲一樣，也還有票友，票友唱的也很好，但終歸不是正規的，這是中國陶瓷的現狀。廣東佛山也是一個古老的陶瓷文化產區，但那兒的新發展的企業墻地磚是最近20年的事，那兒有師傅嗎？沒有。華南理工大學的、景德鎮陶瓷學院工藝系的，三千多人，在那兒當企業家，當董事長。甚至把現代抽象藝術融入墻地磚，以最新的品牌、最新的設計出現，那兒沒有師徒承傳制。在宜興這塊土地上，大家都在這兒搞藝術，都在這兒搞紫砂創作，就因為師徒承傳制的主流觀點，出現了對有些作者的作品用不同的眼光去看，我覺得這是主要原因。

再者，因為紫砂是中國茶文化和紫砂陶的融合，一開始它的方向就是生活陶瓷。壺類、盆類，是紫砂五百多年發展到現在的主流，紫砂雕塑、紫砂擺件不是主流，不是生產量最大的。但是歷史上誰也沒有制止它的發展，也沒有不允許發展。那么做一些掛盤、掛件，或者跟書法、篆刻結合起來，不都是可以的嗎？也且提升了紫砂文化。紫砂壺現在也有兩種，提梁壺和端把壺。為什么中國現在提梁壺少，端把壺多？因為現在大家的坐席習慣變了。在唐以前，春秋戰國席地而坐，提梁方便，那時有多少端把壺？都是提梁的，因為是席地而坐，像現在的日本人坐在榻榻米上，小桌子很矮，盤腿一坐，提梁壺好用，它和人的比例尺度相融合。所以生活需求、生活方式的改變決定你的產品。如果中國人現在的生活方式不是現在這種，端把壺沒準又不流行了。生活的實用品是根據生活方式在演變和發展的。人類的藝術也是隨著社會進步發展，才出現更新的藝術畫派、學派，都是這個規律。只要社會能接受，就有發展的前途。



笑陽：從張教授你的設計理念角度，下一步周定芳、俞榮俊的作品應如何發展？

張守智：我認為，周定芳作品的路子很寬，她發展的很好。我不是搞陶藝的，也不是搞她這類作品創作的，她這類作品的風格我非常喜歡，我還真設計不出來，我只是搞點線條簡練的素活。只不過她的作品宣傳還不夠。她雖然也去過好幾個國家講學，在國內也經常參加一些活動，但在市場上的宣傳不夠。在學術領域的宣傳和市場上的宣傳是兩回事。我經常跟我們的院校老師說，你們，包括我自己，一被國外邀請，都是院校邀請，博物館邀請，藝術節、文化節、陶藝節邀請，都是國外政府的文化部門邀請我們去交流的比較多，但是和國內外市場渠道接觸和宣傳的太少。文化部門大家交流得很廣，但市場不了解。他們兩位都是這一個問題。你們本身不是老紫砂廠出來的，在藝術上又走了個性化非常強的路，當然你們也接觸市場，但是在接觸市場中，堅持自己的設計方向和設計理念的同時，要到市場中去，要良性循環。

走一道彎道是最近的路。比如說在藝術上一開始就堅持自己的筆直的方向，不求生活和社會給我更多的回報，就為藝術走下去。但你不是一個人，你的家庭，你的上一輩，你的下一代，你都要使他們能夠有一個安居的生活吧，這樣藝術上的干擾才更少一些，不然心理壓力各個方面都會很重。

生活在和諧這個社會，你的藝術必須有市場。聽起來很庸俗，但是市場后面是什么？是人類社會，是人類社會接受你的藝術。不能說我非得做我的藝術，現在不承認，早晚一二百年以后你們會承認。以前是什么時代？以前那些藝術家是生活在外國的中世紀，是生活在中國的農耕時代。現在不是農耕時代了，這個時代就是一個法，遵守國家的憲法，你在這兒搞紫砂，只要不違法，誰也管不著。管著你的是市場，你的作品好，別人就給你錢，你的作品不受歡迎，就沒錢。市場經濟就這么一個導向，再也沒有別的了。所以任何人的作品都要有市場。你自己的作品做完了，還得進入市場，找到理解你的藝術，喜歡你的藝術，有共鳴的人，你就能夠交換出一部分作品，得來一部分經費，繼續發展你的藝術。有些更好的作品，你留著放在自己的展室里或者家里，也是可以的，但你還得走市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