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遺產日期間，文化部主辦的“巧奪天工——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百名工藝美術大師技藝大展”吸引了不少關注。來自北京、山西、上海、廣東、西藏、青海等２３個省區市的１００名工藝美術大師的３１８件代表作，以及大師的現場演示，立體化地展現了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精湛手工技藝。
圍繞中國工藝美術的過去、現在與未來，記者采訪了中國工藝美術館館長、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專家委員會委員呂品田。

“人和勞動歷史的結緣是工藝美術生存的生命力來源”

問：傳統工藝美術能夠經歷歲月打磨，直到今天仍能作為文化遺產活態地存在，為什么有這么強大的生命力？

答：傳統工藝美術的強大生命力，從歷史上理解，在于它是和人類文明同步起源的。實用先于審美，人們對工藝美術的審美意識和原始勞動實踐以及日常生活需要緊密聯系。

在長期的實踐過程中，人們逐漸加深了對材料性質的認識，以至于不斷地在其物理屬性上附加人的情感和文化屬性。玉雕在很早的時候，在新石器時代，在商周時代，已經作為一種重要的禮器出現，和人的精神生活緊密地關聯在一起。“君子無故玉不去身”，玉是人格的準則或標準，是一種感性的人文尺度……中國人的“中庸”文化精神和審美理想在玉這樣一種特殊的石頭上找到了參照，得到了寄托。傳統工藝美術所使用的材料，都像玉一樣是被中華文化所浸透的“文化的材料”。

傳統工藝美術體現了中國人的審美趣味、審美理想，是純粹的中國人的藝術，其創造方式也很中國化。歐洲的大理石雕強調材料的純粹性，而不太考慮材料的自然性，是征服自然的姿態。而中國雕刻家總是先看材料，根據材料的形態特點進行構思，即所謂量料取材、因材施藝。中國人還講因地制宜，一地的工匠總是利用當地的石材來雕刻，從而形成鮮明的地域風格。“因地制宜”密切了工藝美術和當地百姓生活的關系，以至許多工藝美術都成為一個地方的產業經濟，成為盤活這個地方的營生行當，如青田石雕、壽山石雕。這一切都是傳統工藝美術能夠經得起歲月的打磨，一直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活態地傳承延續到今天的生命力所在。

認識與發揮傳統手工藝“豐滿的生產力”

問：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中國傳統工藝美術，為什么在當代還能夠具有不可替代的卓越文化價值？

答：工藝美術和人們生活的密切關系，在今天依然是一種基本的關系，也是其具有卓越文化價值的基礎。 在當代社會，其文化價值還有一些特別的表現：

——中國傳統工藝美術有一定的審美模式和定式，在快速變動的時代，體現其中的歷史連續性和價值穩定性，會給我們的精神世界帶來一種可親而深切的慰藉。從審美角度來說，工藝美術這種在長期積淀當中所形成的慣性，以及它所給予人們欣賞的穩定感、寧靜感和認同感，都是非常重要的文化價值。

——現在的生產方式發生很大的變化，出現了機器生產，出現了信息化技術或模擬技術等，藝術的原真性價值大打折扣。而傳統工藝美術依然保持著手工生產方式，人和材料直接打交道，情感的注入是真切的、實在的，有很強的人性價值和人情味。這種價值在今天已經超越單純的審美，具有社會學價值、政治學價值，同時還具有經濟價值，也就是文化附加值。

——作為手工生產方式，但凡手工制作都是維護差異性的。自動化機器和現代工廠按照數學模式進行生產，要求去掉各種“雜質”，以至去掉一切個性。手工生產最大的特點就是保持差異性，靠差異性體現價值，這與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對于維護文化差異性的要求十分吻合。要保護非遺，一定要重振手工生產方式。

——手工技藝是可以共享的，人人都可以參與手工生產。只要人勤手巧，只要操練學習，手工藝就可以變成一種大眾生產力。這可以為老百姓提供一種安身立命的手段，憑借自己的手藝，他們可以將身邊的東西變成藝術，變成可作交換的價值。

——因為工藝美術有歷史的積淀，寄托了中國人的審美情感，蘊含著中華傳統文化的內涵，所以它已經成為中華民族自我識別的象征。北京會把景泰藍作為城市特征，苗族會把銀飾作為族群認同，整個工藝美術就是中華文化和民族特征的象征載體，有促進文化認同、民族團結與社會和諧的價值。

作為手工技藝，工藝美術與工業的、物質的、只講生產效率和經濟利益的生產力不同，它包含文化學、社會學、政治學等方面的豐富訴求，更包含人的豐富情感訴求。我們把這種特別的生產力叫做“文化生產力”，或者“豐滿的生產力”。

在文明發展需要擺脫困境的今天，我們應該向“手工”討智慧、求偉力，高度認識和發揮傳統手工藝的生產力。眼下，比照著工業生產技術形式，傳統手工藝生產力的豐滿性及功利意義尤為凸顯，與加快轉變發展方式、實施可持續發展戰略、建設生態文明、實現經濟社會永續發展的國策尤其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