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材料物性作為獨立的藝術語言,在現代藝術的發展脈絡中早已是不爭的事實。然而,如何在這一共識之上走出真正屬于中國自身的當代藝術路徑,始終是中國藝術家面對的真實命題。夏金旺的回答,藏在一種被丟棄的物質里。
薯莨是一種根植于華南的野生植物,其汁液經由漫長而繁復的染整工序,成就了香云紗獨特的肌理與色澤。這一工藝的每一個環節,都是人對自然材料的深度介入與反復擇取——不是工業化的標準復制,而是經驗性的、感知性的勞作。正是在這個過程的末端,那些被篩去的赭紅色渣滓,攜帶著植物最原初的形態記憶,進入了夏金旺的創作視野。他將其研磨、排列、組合,鋪展于布面,讓薯莨剝除所有工業附加值之后重新現身——不作為工藝原料,而僅僅作為一種有生命來歷的自然之物,在當代藝術的語境中重新開口說話。
這批作品所呈現的,是材料的“物性”在重新獲得尊嚴之后能夠抵達的意義深度。那些赭色的顆粒,疏密之間自有節律,濃淡之中潛藏溫度,構成的肌理從不趨向裝飾,而始終指向一種更為根本的自然物屬性——生長、消散、沉積、殘留。觀看這些作品,你可能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種觸覺性的親近,那是植物與土地的氣息,是時間作用于有機物質后留下的痕跡——這種感知先于任何觀念解讀而存在。
夏金旺的創作中隱隱流動著對“形”的不同理解,構成了此次展覽的內在學理線索。有時,材質的顆粒感與色溫自然契合于山嵐、云霧的詩性想象,是材質本性與東方審美之間無聲的相互指認;有時,薯莨渣滓以其不規則的橢圓形態在畫面中自我還原,藝術家近乎退出,讓物質保有被碾碎之前的最后形狀;而在更多近作中,幾何框架與有機肌理構成靜默的對峙,形在場,卻已開始隱去——“遁”不是消失,而是一種主動的精神收斂。這三種姿態并非截然分立,而是彼此滲透的內在線索,共同指向同一方向:創作主體的意志被持續懸置,物質的自我表達被持續打開。
薯莨被工藝捐棄的那部分,在夏金旺的經驗世界中恰恰成為被擇取的關鍵依據。它所攜帶的濃郁的本土氣息、有機的生命來歷、與南方土地和工藝史的深度糾纏——轉化成了一種身份感,與藝術家自身的文化身份相互映照,構成一個自我完善又自我詮釋的意義空間。如果說當代藝術中對“物”的關注,慣于讓其脫離原有語境、以“陌生化”的方式重新敞開其被日常遮蔽的意義;那么夏金旺的方式則更為內斂:他并不刻意制造陌生感,而是以耐心和克制,讓材質在畫布上緩慢地自我呈現。客觀物象給予藝術家的只是一種啟示,能夠賦予作品生命的,始終是內在的感知與思想——材料的物性也由此超越物質本身的現實價值,獲得了更為深遠的精神內涵。
這或許正是此次展覽最值得被帶走的感受:在一種被丟棄的自然物質里,在那些赭紅色顆粒構成的安靜畫面前,我們得以暫時放下對圖像意義的習慣性追問,重新感知形被賦予意義之前,物與我們最初相遇的那一刻。
(文/鄭石如,中國藝術研究院副研究員,中國藝術研究院創作管理處主管 )
展覽信息
遁形紀——夏金旺作品展
策展人:鄭石如
展覽時間:2026年4月18日-5月12日
展覽地點:槐軒美術館(北京市東城區朝內大街79-3朝陽首府南3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