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機械或數字圖像成為當下社會的日常視覺經驗時，“線”作為人類繪畫最基本的表現形態，似乎被視覺機器的高速研發銷蝕了。呈現在鏡頭或屏幕上的圖像，以光斑像素為成像基點，而繪畫則是人手借助筆對視覺感知的繪寫，“線”成為繪畫成像的基本元素。雖然“線”也可看作是光斑像素的移動，但“線”的本質在于能夠直接呈現人手對裸眼視覺感知的神經反射，從而決定了其能夠對人之情愫、心理和精神狀態的直接表白——線形即心象。

就此而言，以“線”為基本元素的繪畫，也從本質上鑒別了其與機械或數字圖像的天壤差異。更重要的是，對一個專業畫家而言，這種神經反射無不體現了其所具備的或素描造型或寫意白描的修養與錘煉，更深層地講，這種反射敏銳地體現了畫家對某些形象賦予的精神情感價值。

“線的獨白——陳孟昕線描采風寫生研究展”近日在嶺南美術館舉辦。展覽以“線的獨白”為名，以“線”為藝術靈魂，以“寫生”為實踐脈絡，不僅集中展示了中國工筆畫學會會長陳孟昕的藝術精品，更系統呈現了其數十年來立足傳統、探索創新的思考軌跡。

陳孟昕的這些紙本寫生，純粹以“線”立形寫意，是對繽紛雜亂的視覺世界的高度提純，也體現了素描造型與寫意白描的專業性結構在其創作中的自然化合及個性創造。一方面，這些人物形象以寫生而形成直覺的造型感知。寫生要解決的是對這個獨特對象的形象刻畫，力避程式和概念，這是陳孟昕筆下寫生人物最鮮活的感知存在。緣于此，創作者的扎實塑造功底處處顯見——線的入木三分，既在于能夠精準提煉現場人物的神情、姿態及氛圍，也在于適度強化人物造型之“形”與“體”的關系，“形”的精準生動來自對空間這“體”的認知與表現。因而，這些即使只是“線”的形，卻仍具備“體積”與“空間”的意味。許多看似未畫出的人物解剖、結構，尤其是他對人物形象某些部位的理想化再造，實際都隱含在線形之內，這是線描造型最寶貴的審美品質。

另一方面，他的這些“線”用得很節省簡樸。線雖可隨意勾畫，但他惜線如金。他對線的節省，意味著對形象認知的高度提純。能用一線，絕不復筆。但這并不表明他不奢侈地用線，其奢華之處，恰恰在于無中生有，由此強化線本身在平面上形成的結構意識。如，人們常說的“虛與實”“緊與松”“疏與密”等對立性審美結構，而這方面的專業性，則體現了他對中國文化美學的深厚修養?！熬€”的美并不完全是立形，更關鍵的是如何生發“無”中的線，來表達虛空的美妙幻境。這是中國文化最高級的審美自覺。創作者對線的節省，固然體現了一種耐看性，而更耐咀嚼的則是其對介于硬與軟之間的筆性美感追求，或流暢，或凝滯，或疾行，或舒緩，或鉤趯，或掠撇，由此將中國畫白描的諸種筆法融入“線”的繪寫之中，從而貫通了中國畫筆墨靈魂的骨感與氣韻。

“獨白”無疑是面對自我的內心道白，而“線的獨白”則顯然追問了圖像時代繪畫元語言——“線”的繪畫價值。在繁瑣駁雜的圖像世界，它還能否真誠地坦露人類心靈世界的聲音？這個展覽雖小，畫面亦相當簡樸，但與陳孟昕自己工筆人物畫的繁復、變幻、詭譎形成相反的視覺圖式，這些洗練、簡潔、爽利和俊逸的線，更加能夠讓人們感受到他在面對寫生對象時所涌動的激情與節制，這兩種心理狀態的交織也揭示了他獨特的性情與個性。

（作者為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與策展委員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