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古而不泥古”的“極簡美學”
——觀“墨韻文脈——八大山人與17世紀以來中國寫意藝術展”
值八大山人誕辰400周年之際,5月20日至8月15日,匯集中國美術館、上海博物館、廣州藝術博物院、八大山人紀念館等多家機構的60余件(套)珍品的“墨韻文脈——八大山人與17世紀以來中國寫意藝術展”在中國美術館舉辦。本次展覽通過“肇開新境”“逸韻流芳”“藝脈涵遠”三個篇章,回望宗師,致敬經典,系統梳理了17世紀以來的寫意文脈。
展覽開篇的“肇開新境”集中呈現了八大山人的代表性作品。《葡萄大石圖》以奇石與葡萄藤組合構景,石塊體量敦實,輪廓線條簡練。葡萄藤蔓自畫面上方垂落,質感蜿蜒曲折,線條舒展靈動;畫家以樸素筆墨描繪實景,借尋常草木山石,抒發心境?!督妒饺貓D》則以冷逸筆墨描繪物象形態,意境空靈悠遠。
八大山人在歷史風云際會中淬煉風骨,在寫意藝術基礎上破繭而出,重構范式,助推文人畫多元演進。其“哭之笑之”的隱晦題署,是棄塵脫俗,寄寓家國情懷,將個人悲愴化為藝術張力的體現。其花鳥賦倔強之魂、山水追荒寒之境,筆墨刪繁就簡,清逸圓勁,既承前人寫意之脈,又破陳規、立我法,實現“以神馭形”的跨越。其筆下魚鳥白眼向天,山石欹側奇絕,皆以簡練筆墨承載深意,將物象人格化,把主觀情志與自然意趣熔鑄一爐,開辟寫意新境。
八大山人的筆墨精神滋養后人,一系列名家悟其心跡、承其文脈,融時代氣質,開藝術新風。展覽的“逸韻流芳”篇章中,李鱓的清潤靈動、金農的古拙清奇、黃慎的縱逸灑脫、鄭燮的剛正清勁、李方胤的簡練奇崛,皆承傳統寫意神韻而自出機杼;虛谷的冷逸空靈、趙之謙的樸拙蒼勁、任伯年的生動率意、吳昌碩的雄渾厚重……均拓展了寫意藝術的表現維度。
鄭燮的《墨蘭》繪出叢蘭,線條俯仰穿插、舒展飄逸,墨色濃淡干濕、層次分明,以簡筆點染蘭花,顯清逸之姿;虛谷的《梅花金魚》以豎軸構圖營造鮮明的虛實張力,梅枝取斜勢以打破對稱,題款與印章的排布既補白又點題,“一夜東風香撲鼻”的詩意與畫面意象渾然一體;吳昌碩的《壽松圖》中的古松樹干以金石筆法寫就,線條蒼勁老辣,墨色濃淡相間,展現古松的蒼勁雄奇與長壽意蘊,畫家以篆籀筆法入畫,筆墨雄健,氣勢沉穩,在傳承中實現寫意畫的時代創變。
歷代畫家中,對八大山人的推崇,以齊白石為甚,白石曾云:“我欲九原為走狗,三家門下轉輪來?!逼渲小叭摇北闶切煳?、八大山人、吳昌碩,足見其對八大敬仰之深。齊白石將八大山人藝境的孤高巧妙化為天真,以生動筆墨表現生活之美,實現雅俗共賞的突破。以齊白石為代表,展覽的“藝脈涵遠”篇章中,黃賓虹的渾厚華滋、王震的雄健恣肆、陳師曾的文雅蘊藉、朱屺瞻的蒼勁老辣、潘天壽的雄奇險峻、張大千的清逸多姿、李苦禪的沉雄豪邁、王雪濤的明快鮮活、傅抱石的郁勃蒼潤、李可染的沉厚凝重、石魯的豪放剛健……一一展現,可見諸畫家皆取法寫意傳統而自成一格,并將寫意精神與時代審美相融,賦予寫意藝術以勃勃生機。
陳師曾的《清供圖》繪案頭清供之景,主體奇石以濃淡墨色皴擦點染,旁植水仙,清雅絕塵,花瓶與奇石、水仙形成虛實相生的空間層次;黃賓虹的《牡丹梅花》整體設色以低飽和、弱對比的淡彩為主調,色階過渡柔和自然,體現溫潤氣質,呈現出平和內斂的視覺氛圍;潘天壽的《睡貓》繪花貓安然酣睡于石上,構圖奇崛險絕,彰顯畫家典型藝術風貌;李可染的《江南水鄉》畫面取景開闊,景致疏密有致,展現江南春日的蓬勃生機,既有傳統山水畫的筆墨傳承,又有寫生的鮮活意趣;李苦禪的《綠雨》呈現雨后芭蕉下的三只鵪鶉,造型稚拙生動,芭蕉的渾厚與鵪鶉的靈動形成對比,以簡約筆墨營造出清幽靜謐的雨后氛圍……“八大山人以筆墨傳承文人風骨,主張以神寫形、以意造境,不僅打破了傳統壁壘,更為寫意藝術的現代表達提供了諸多可能。尤其是其簡練筆墨與空靈留白所營造的‘極簡美學’,也高度契合當代人對純粹性、簡約性的追求,為快節奏社會中的人們提供了難得的心靈慰藉與文化滋養?!北菊共哒谷松蹠苑?、趙輝在展覽前言中如是寫。
從“揚州八怪”李鱓、金農、鄭燮等人的銳意革變,到虛谷、吳昌碩等晚清名家的探索拓展,再到齊白石、黃賓虹等現代巨匠的傳承創新,皆呈現出八大山人對后世畫壇的深遠影響。17世紀以來諸家經典之作,以宗師為源,印證了寫意藝術“師古而不泥古”的美學特質與中華文脈的生生不息;讀懂八大山人超越時代的精神內核,便能與他產生跨越時空的共鳴,感受到中國寫意藝術的雋永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