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野春弦 68×68cm 2021
初識吳耀華教授的荷花,是在2007年的南通大學藝術學院。彼時他任院長,辦公室素壁上兩幅墨荷風姿綽約,筆意流動間似有暗香盈袖。我駐足良久,終因“君子不奪人所好”而未啟齒求取,唯將那份驚艷藏于歲月深處。那時的吳耀華,以荷為心象,筆墨清潤,承繼著千年文人“出淤泥而不染”的精神圖騰,畫的是胸中逸氣,也是傳統水墨的當代回響。
再見吳耀華的作品,已是退休之后。他赴任南通理工學院藝術學院院長,畫風悄然生變。早年荷花的清麗寫意漸隱,轉而沉潛于“筆硯心潭”——以綠野為基調的創作鋪陳開來,畫面清幽靜謐,如空谷足音。我曾為其題詩相和,感佩他于喧囂世事中辟出一方精神凈土,筆下的草木山川不再是單純的物象摹寫,而是心緒的沉淀與哲思的棲居。這一階段的轉變,恰似他從高校管理者的身份抽身,以更純粹的藝術家姿態,向內探尋筆墨與心靈的共振。
真正令人驚嘆的,是南通地鐵開通后的新變。當城市脈絡延伸至地下,吳耀華的目光投向了地鐵車廂里行色匆匆的人群。他放下熟稔的寫意渲染,以白描為骨,線條簡練而精準地捕捉乘客的神態:倚柱小憩的年輕人、低頭看手機的務工者、牽著孩子張望的老人……墨色淡去,線條凸顯,傳統水墨與現代生活的邊界在他的筆下消融。這些作品沒有宏大的敘事,卻以微觀的人文關懷,記錄著一座城市的呼吸與脈動——這是藝術家對時代的敏銳回應,更是筆墨隨世而轉的生動注腳。
從荷之高潔到綠野清幽,再到市井百態,吳耀華的畫風變遷,實則是一場“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漫長修行。早年的荷是他文化基因的覺醒,是對傳統的致敬;中年的綠野是他退守內心的寧靜,是對精神家園的守望;近年的地鐵眾生相則是他擁抱時代的胸襟,是對當下生活的深情凝視。變的是題材與技法,不變的是貫穿始終的“清”氣——清雅、清幽、清明,那是文人風骨的延續,也是藝術家對真善美的永恒追求。
筆墨當隨時代,更當隨心靈。吳耀華的創作軌跡,恰如一面鏡子,映照出一位藝術家在不同生命階段的思考與突破。從書齋到市井,從傳統到當代,他始終以開放的姿態擁抱變化,卻又在萬變中守住筆墨的根脈與文化的魂魄。這或許正是藝術最動人的模樣:既扎根于傳統的土壤,又生長出時代的枝葉,最終結出的,是屬于這個時代的清芬果實。
(文/ 陳克峰,2026年6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