葳蕤史詩
草木,意指草本與木本植物總稱。最早見于《易傳》:“天地變化,草木蕃”。言雖簡,意涵卻深厚。順應天地的變化,草木生長茂盛,言說天地交感、萬物滋生的道理,中國的遠古先民最早知曉這種天地交感的關系。《史記·五帝本紀》有言:時播百谷草木,淳化鳥獸蟲蛾,旁羅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百谷草木象征所有生命的征兆,這種命征與自然時序相關,牽連日月星辰,旁及雋遠的土石金玉。這天地造化的體察,早在先秦典籍就借草木之詞而起興,唐代詩文更發勃然意象。杜甫詩有言: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此草木的語義已然擴展至人文領域,潛含更深的隱喻。陳子昂自稱“草木微品”,蘇軾則以“草木之心”自謙。
草木寄人心。中國人的心靈始終帶著一種根深蒂固的草木的關懷與依戀:體認根源,依戀群體;深扎本根,含英咀華;感應四季,因時而發;四方生長,向心歸簇。中國的民間詩人早在《詩經》中就深情吟誦草木。中國的傳統繪畫中有豐沛的一類便是對草木的揮寫。在筆墨的揮寫中,將草木的情致化成人的風神。千百年來,這種對草木的詩寫、書寫、畫寫,從未稍停,淵遠而流長。
陳流的新展《生命的質感》正是以草木為主線。他以超能的水彩寫生的手法,畫出葳蕤生香的野草與勃然蒼勁的古木。那野草郁郁蔥蔥,肆意興發,簇狀的,莖葉狀的,球苞狀的,疎然生長,向密處纏聚,向疏處飛舞,最顯野生野長的葳蕤力量。而那古木,伸展著篆蒥似的樹桿,頑蠻的枝干,像扎了根一般,從須密之處抽發生長,英姿勃發,威風凜凜。那樹桿刀劈斧鑿,如雕如塑,留著驚雷般的劈痕,密葉從斷裂處瘋長出來。中國字的“野”的甲骨,由“土”與雙“木”組成,表現的正是這種乘風野長的風味,生命勃興的質感。陳流的草木最具這種乘風勃興的野性。
陳流的野草古木又不僅僅是野味。在這種天花板似的葳蕤表現的后邊,是陳流對草木生機的跨越語辭描寫的捕捉,以及由這種生機而興發出來的史詩般的韻味。《敕勒歌》言: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野是天邊的,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與“朝”相對,“野”代表著自由,代表著無拘無束。現在,這種“野”以草木的方式表達出來,正有千年典籍中的那種不朽的天地時序的關聯,或者說它本身就是天地神秀的不朽的一部分。它如日月星辰般壯美,如土石金玉般渾厚。“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此話帶著生命的滄桑和渾芒,也透著飛短流長的從容和澹泊。陳流的野草古木,正是將草木塑為一種紀念碑,既帶滄桑渾茫,又呈草芥葳蕤;既帶著草木的呼吸,又帶著風的呼喚。郁郁磊磊,中心如噎,陳流以卓越的寫實力量,將中國的草木吟詠推向新的高度。
這是一種生命塑造的極致,又是一種草木精神塑造的新峰巒。陳流是用一種敘事性極強的寫實語言來實現生命的史詩般的精神塑造的。在這里,野草古木,狂野地瘋長,一枝一葉卻又具有真切的力量。陳流帶著挑戰性的自信,把水彩的寫實表現提高到一個新的高度。這個高度充滿技藝的能量,又溋著風神的內涵;帶著影像敘事的真切,又帶著繪者特有的超越性想象。與上一回個展中的表現不同,那種戲謔式的植物樂園的荒誕影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草木葳蕤的史詩精神,野草的戲劇性生命,古木的生命質感,共同塑造著草木的史詩。“之子于歸,遠送于野。”在野性葳蕤的極致描畫中,懸著的正是這種茫茫無際的史詩般的力量,正是這“天地變化、草木蕃”的蕤蕤生機。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陳流的野草古木,懸于天地間,喚發葳蕤史詩的力量,展現著博大宏遠、新銳瑰麗的生命質感。
(文/許 江,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副主席,中國油畫學會會長,2026年4月30日 來源:中國美術學院繪畫藝術學院)
生命的質感——陳流作品展
主辦單位:中國美術學院
開幕時間:2026 年 06 月 20 日 15:00
展覽地點:中國美術館 2 號展廳
展期:2026 年 06 月 20 日— 07 月 02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