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不須盡:繞不過的十九個丹青傳奇》 ·那海/著 ·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
在浙江美術館看金農展時,反復被一個問題困住:對于非專業(yè)研究中國書畫的觀眾來說,我們在說的“好看”意味著什么?對不滿足僅僅是走馬觀花的觀眾而言,一個用于理解書畫的“中介”就顯得十分寶貴。
那海老師的新書《世事不須盡:繞不過的十九個丹青傳奇》是一本文庫本尺寸的小書,體量輕盈,陪伴我走過往返紹興游玩的地鐵全程,以及三月份的碎片時間。我意識到這就是一本兼顧了藝術史、個人感悟與文學書寫的鑒賞指南,匯聚了她多年的觀看之道。書中選擇了從唐宋至明清的19位中國古代書畫家,這些幾乎是書畫史上被反復講述的面孔,他們的性格和人生似乎都能夠被幾個關鍵詞快速歸納:懷素的醉與狂,米芾的米家書畫船,李唐翰林院得志,倪瓚的清朗心境,徐渭的多舛遭遇……但那海不急于解釋何為風格、何為技法,而是將他們作為敘事的節(jié)點,以“在場”的方式還原他們各自的處境與選擇,解讀追求和沉浮。在這里,藝術的問題首先是作為人的問題而被理解,即先理解作品和作者的處境,再理解筆墨的選擇。
書中引用了伊沛霞《宋徽宗》中艾朗諾的話:“每次獲得第一名的畫師都是‘將詩歌藝術長期以來最看重的理念轉化融入繪畫藝術之中:捕捉文字背后的意境’。”那海的寫作則是反向的——用文字重新逼近畫中的意境,用具體的感受填補抽象的概況,以小見大地通過個體來推及時代藝術的氣候。她在解讀米芾的《蜀素帖》時,將帖中的“虹”字形容為“站在江邊看虹,風一吹衣擺晃的那下子”,讓讀者在想象中捕捉瞬間的動勢,極富文學上的張力。在讀李唐時,她通過《萬壑松風圖》感受北宋山水的堆疊感,無論是畫面還是師法前人的痕跡都層層深厚像庭院中的積雪。而如今在那個時代流行的青綠赭石都已隨著時間黯淡,她嘆息著“審美的悲歡,沉淀在這千年來的陣陣松濤中”。
那海還善于制作跨文化的對比和通感,將中國古代書畫家的氣質與西方藝術家或文學人物并置。例如將倪瓚對構圖的忠誠與瑪格麗特·杜拉斯對故事敘事的堅持相提并論,將沈周的晚年畫作與巴赫的平均律中的深沉開闊相媲美,借川端康成對清少納言與紫式部的評價引出黃庭堅那顆貫穿古今的“真心”,將髡殘山水的繁密與肖邦的抒情相契合,又糅合了莫蘭迪的寧靜與牧溪的禪意等等。通過橫向的連接,讀者可以順利地捕捉某些氣質上的相似性,而最終收獲美的氛圍。觀眾未必懂髡殘,但可能懂肖邦;未必熟悉巴赫或平均律,但又熟悉沈周;而喜歡莫蘭迪的人,也極有可能喜歡牧溪。由此可見,藝術本身也是跨文化的經驗,有共同的喧鬧、孤獨、熱烈、節(jié)制。這種開放的寫法也讓文本本身帶有一種流動的氣質。
書的第一章寫懷素“在有限里往前走”,最后一章以《溪山無盡圖》為引寫髡殘“世事不須盡”。正如一張具有高概念的高分音樂專輯往往擁有它的核心母題,“不須盡”的人生哲學也貫穿全書始終。它與儒家的中庸之道、道家的“知止”觀念相呼應,意為不求圓滿,允許留白,而留白也是意義的一部分,給予觀者呼吸和想象空間。同樣,理解未必完整,但觀看已經發(fā)生,讀者可以帶著猶疑與誤讀,不必窮盡一切解釋,也不必急于獲得結論,僅僅是愿意在觀看之中多多停留,內心就能變得充實而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