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核實中..2010-08-13 11:23:28 來源:中國建筑家網
也門似乎一直是一個矛盾的國家:擁有石油和天然氣資源,卻沒有像鄰國沙特那樣靠石油致富;作為阿拉伯文明的搖籃之一,卻經歷了無數磨難,被教派斗爭、民族糾紛和宗教矛盾撕裂。為揭開這扇“亞洲之門”的神秘面紗,《外灘畫報》記者獨家專訪了曾在那里生活了8年的著名戰地攝影師卡里姆·本·哈里發。
外灘畫報2月27日報道 卡里姆·本·哈里發可能是最了解也門的西方攝影師。
自“9·11”后第一次前往也門,他在那里生活了8個年頭,在首都薩那擁有一間寓所、一輛愛拋錨的老豐田越野車,還有一幫也門好朋友。他曾為《紐約時報》、《時代》、《新聞周刊》、《華爾街日報》和德國《明星》、法國《世界報》等報刊提供了大量有關也門和阿拉伯半島的照片。
37歲的卡里姆幾乎走遍地球上每個危險地帶:阿富汗、伊拉克、科索沃、加沙、索馬里……他兩獲法國戰地攝影獎,當選過尼康年度新銳攝影師,是2009 年度“創作自由獎”得主?!缎侣勚芸窋z影部主任西蒙·巴奈特評論:“卡里姆能在最復雜的場景中,找到最偉大的瞬間。即使在最困難的工作環境,他始終能創作出最震撼和最吸引人的照片。”
一些媒體在介紹卡里姆時,常常給他加上“也門攝影師”的頭銜,但實際上他卻定居在紐約布魯克林區。
卡里姆1972年出生于比利時,母親是當地人,父親是突尼斯人,他同時擁有父母的國籍??ɡ锬窙]有接受過正規教育,20 歲時揣著僅有的幾百美元和一臺相機,告別父母開始了環球漂泊。
本來攝影只是卡里姆出游的借口,但當他在尼泊爾旅游時拍攝的照片,被人以400 美元收購之后,還不很懂攝影理論的他開始覺得,或許“這就是我今后的謀生之路”。
此后,卡里姆又遠赴非洲大陸,從好望角穿越至莫桑比克、馬拉維的難民營。重返比利時后,他拍的照片被聯合國兒童基金會選為援非宣傳照,這讓他重新認識了攝影的力量:可以“改變我們的世界”。
拍攝了大量流血沖突之后,卡里姆又改變一貫追求血腥刺激的風格,以通過拍攝尋找悲劇的根源作為唯一目的。
“這里不是恐怖主義天堂,但或許是窮人的地獄”
有一半阿拉伯血統的卡里姆希望用自己的鏡頭,去客觀、中立地記錄阿拉伯地區發生的真實故事。
一次在拍攝也門一座耗資6000 萬美元修建的新清真寺時,一個中年男子正好蹣跚著走進卡里姆相機的取景框。顫抖的手臂、迷茫的雙眼,與背后雄偉的白色建筑形成了鮮明對比,構成了卡里姆想要的“感人故事”。
后來也門人向他講述了自己的故事。在薩那,水非常昂貴。全城沒有自來水,誰擁有水井,誰就成了富人,因為每1000 升水要賣7 美元,而普通人家的月收入不過200 美元,往往要用半數來買水。
這個男人失業了,買不起水,只能拎著兩個空桶在城市徘徊,尋找無主水井。也許是老天開眼,新清真寺竣工時,赫然冒出一眼清泉。他于是快速打滿兩大桶水,隨后趕往遠在十幾里外的家。他的笑容是因為,這星期妻兒有水喝了。至于未來,男人沒有什么打算。
據美國媒體報道,如果也門人口繼續快速增長,薩那的水資源10 年后將枯竭。而種植也門人嗜好的阿拉伯茶葉(Khat,一種嫩葉成分與安非他命效果相似的灌木)的耗水量相當于全國用水量的1/3。
“我嘗過這種東西,但馬上就吐了。我弄不懂為什么當地人可以連續嚼這種令人作嘔的植物四五小時,但它的確能讓人產生很High 的感覺。”卡里姆說,也門有九成男人都嗜“茶”成癮,這加劇了人民貧困化,致使這個阿拉伯半島第一窮國更加脫貧無望。
卡里姆告訴記者,也門曾有過輝煌的文明,但種種歷史原因和反復的割裂、戰亂使它貧病交加,窮人對生活失去信心。每天下午,成群的男子會聚集在街頭陰影下大嚼阿拉伯茶麻痹自己,一小包毒品賣掉15 美元。這些毒茶屬也門自產自銷,腐蝕了整個經濟。這里不是什么恐怖主義天堂,但肯定是窮人的地獄。
去年圣誕節美國航班炸機未遂事件發生以來,大批記者奔赴這個位于阿拉伯半島西南、瀕亞丁灣和阿拉伯海的亞洲“索馬里”。世界輿論已將也門與基地組織聯系在一起,給了它一個惡名:“恐怖主義天堂”。
也門的基地組織基本上是“本土制造”,根植于民間。本·拉登的父親就是也門人。1980 年代,本·拉登在也門和沙特招募了大批戰斗人員,赴阿富汗參加抗蘇戰爭。戰事結束后,也門籍圣戰者紛紛返鄉,受到了英雄般的稱頌。
2000 年11月,也門基地組織制造了震驚世界的美艦“科爾”號爆炸案。近年隨著美軍向阿富汗和伊拉克增兵,大批武裝人員開始轉移向也門。2009年1 月,也門與沙特的基地組織合并,成立了基地的阿拉伯半島分支。他們在阿拉伯半島不僅提供戰斗培訓,也在長期被政府忽視的偏遠窮困地區提供基本的醫療、教育和資金補貼等服務。
卡里姆認為,沒有人天生就是“人彈”或恐怖分子,貧窮比蠱惑更有殺傷力,“因為貧窮讓人們對未來喪失了信心”。“也門人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薩那可能成為第一個水資源耗盡的首都。人們看不到希望,通過毒品來自我麻醉。政府必須盡快解決這些問題,避免民眾變得更加憤怒和暴躁,而這些就是戰亂的根源。”
“我希望打破對沖突的膚淺認識”
卡里姆拍過很多慘烈的戰爭場面,但在第一次接下一家法國媒體的也門拍攝項目時,他心中也充滿猶豫和忐忑。因為他從報紙上了解到,這是“圣戰”的發源地之一,街頭充斥著持槍挎刀的兇徒,連“9·11”都與這里有脫不開的干系。
可是,當他真正踏上這片土地后,才知道這根本不是事實。在也門槍支確實泛濫,街頭到處是背著AK-47 和雙刃彎刀的男人,但這些也門人并非都是恐怖分子。
“人們從照片上看到的情景可能很恐怖,但當你真正來到這里,走在薩那的街頭,你壓根不會感到恐懼。因為沒有人會胡亂開槍或持械恃強凌弱。也門人出門帶刀槍的風俗,可以追溯到一個多世紀前。有人可能覺得,這是一個很不好的習慣,但也有人認為,這可以幫助也門人不斷提醒自己不要忘本。”
“我母親和妻子都曾經和我一起在也門游歷。她們倆是歐洲白人,也一點都不覺得不安全??赡艽_實有500 到1000 個恐怖分子存在,他們會劫持人質、制造恐慌,但剩下的2400 多萬也門人都是善良的普通人。”
卡里姆在也門喜歡開那輛1970 年代產的豐田越野車,在鄉間和山野拍照。這輛老豐田讓卡里姆意外結交了很多朋友,也了解到一個真正的也門。因為路況不好,車子又太老,所以經常半路拋錨。每當卡里姆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總會有熱情的也門人站出來主動幫他修車,而且似乎人人都是修車高手。他們有時牽著驢,有時騎著馬,有時開著同樣老舊的汽車。
卡里姆還發現,也門人不僅熱情,求知欲同樣異常強烈。“他們會刨根問底地打聽你從哪里來,是做什么的;你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樣子。就像我們不了解也門人一樣,他們對歐美同樣知之甚少,誤會也由此萌生。”
卡里姆一直試圖通過一種獨特、有力的視覺語言,將自己對也門的感知轉化為圖像,利用照片講述那些真實的故事。
卡里姆拍攝的也門照片,有時也被用來配合那些聳人聽聞的“恐怖”標題,對此他非常反感。他告訴記者,自己想建立一種敘事的風格,不單單是拍出漂亮畫面。“我希望自己的照片能打破人們對沖突的膚淺認識。我嘗試通過鏡頭來真實講述沖突雙方的故事:他們是誰,他們的敵人是誰,他們為什么而戰。”卡里姆相信,戰地攝影實際上是尋找沖突借口的過程,是一種人文關懷,一種在戰火中尋找人性的過程。這既不是虛無的憐憫,也非憑空想象。
結束了最近一次也門的拍攝任務,卡里姆現在又回到紐約家中,陪伴剛滿一歲的女兒。接下來,他準備寫完一本關于也門的書稿。他希望有一天,女兒薩那·布魯克林可以通過父親的作品,認識一個真實的也門,知道那里的人們也和父親一樣勇敢善良。
B =外灘畫報
K=卡里姆(Karim Ben Khelifa)
“也門男人都希望有一支沖鋒槍”
B:為什么選擇戰地攝影作為職業,難道你不怕危險么?
K:起初,攝影是我離家旅行的借口。后來我認識到,攝影可以成為一座橋,連接身處地球兩端的你我他。那些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正在發生對人類意義深遠的大事。我希望自己有機會去親身經歷,用照相機記錄發生的歷史。
B:拍中東的攝影師大多去巴格達、貝魯特或喀布爾,為什么你會去薩那?
K:起初是為了完成一家法國雜志的約稿,后來我愛上了那里的一切,希望能還原一個真實的也門給西方讀者。媒體上面的也門被妖魔化、刻板化了。我有阿拉伯背景,可以比其他記者更理解也門人,把他們的生活和想法原原本本地展現給大眾,避免所謂的“文明沖突”。在薩那,我家里有電話、能上網,附近有大超市,幾乎和世界其他都市差不多。如果你想去尋找歷史,那么山間小鎮仍保留著幾個世紀前的滄桑。
B:也門曾有過《一千零一夜》描述的輝煌。為什么今天如此貧困,成為恐怖組織的溫床?
K:這是由于自然資源的匱乏,以及政治的不穩定。也門窮人沒錢讓子女上學,導致當地文化和科技水平嚴重落后于其他國家。窮人們于是重新回到幾個世紀前的生活狀態,向往古時的部落集體生活,追尋宗教給予的精神關懷。
B:在也門拍照危險么?據報道常有外國人在也門被綁架或遇襲身亡。
K:也門不是阿富汗也不是伊拉克,這里很安全,起碼我從來沒有遇到任何危險。盡管的確有幾百個恐怖分子在為非作歹,但大部分人都很善良。
B:這會不會因為你的文化背景與當地人相似,才讓你不會受襲擊?
K:我的身分的確對采訪有很大幫助。但真正的原因是,外界對也門有著莫大誤解。美國人對也門有很多誤解,也門人對西方人也有相似的錯誤認識;這是相互的。很多美國人認為,也門是基地組織的老巢,也門人也覺得美國是一個恐怖的地方,會來侵略他們國家。
B:在你的照片中,槍支和彎刀似乎是一種常見的符號?
K:如我所說,你看到的持槍也門人可能非常彪悍甚至野蠻,但我從來無意把他們塑造成這樣的符號,也沒有去迎合媒體的需要去故意擺拍,這是文化差異所致。在美國和中國,人們可能認為某種穿著言行才是美麗、正確的,但在也門人們并不這樣認為。這不是恐怖,這是風俗。也門有句俗語:如果你是男人,就應該有一把槍。所以每個也門男人都希望有一支威猛的沖鋒槍,不是用來殺人,而是向別人炫耀自己很“爺們兒”。如今,持槍和別彎刀一樣,已經成了也門的習俗。
B:你為什么給女兒取名為“薩那”?
K:我希望能把自己的生活閱歷傳遞給女兒,我和妻子都非常喜歡薩那這座城市?,F在我們生活在紐約布魯克林。我們女兒的全名叫薩那·布魯克林·本·哈里發,其中的意義用不著我過多解釋。
一對也門夫婦的自述“這里沒有媒體說的那樣可怕”
旅游業是資源匱乏的也門的支柱產業之一,但針對外國游客的襲擊和恐怖勢力搗亂,導致許多景點被關閉,讓這個脆弱產業奄奄一息。這對跨國夫婦在薩那經營著一家旅行社,他們將也門恐怖主義滋生的原因歸結于貧困。
當全世界都在熱議也門可能成為恐怖主義的新溫床時,最不愿參與討論的或許正是也門人。
在也門首都薩那經營旅行社的穆罕默德不無沮喪地說:“自從去年尼日利亞人炸機未遂事件發生以來,我的公司受到很大影響,少了大約60% 的生意。”但當記者問及具體細節時,穆罕默德像多數也門人一樣謹慎,“太敏感了,我擔心影響生意。我只能說,我痛恨這一切。”
唯一愿向記者敞開心扉的,是“永恒也門”旅行社經理瓦利德·穆扎里(Waleed Mujalli)和他的斯洛文尼亞太太蒂娜·佐曼(Tina Zorman)。
旅游業掙扎求生
去年圣誕節以來,也門成為各大國際安全會議的一大議題,但對于也門人來說,“反恐”的需要似乎并不迫切。瓦利德夫婦說,他們早已習慣外界的“圍攻”:“在薩那街頭,正常生活仍在繼續。人們依舊在討論停水、斷電,不過這與恐怖主義無關,我們并不覺得恐怖分子突然多了。如果沒有電視機,你不會知道任何事。”
也門的七成人口生活在農村,而農村只有兩成的房屋通電,過半農村人口得不到清潔飲用水。據統計,也門約有四成人口——2000 萬人日均收入不足2美元。該國自然資源匱乏,土地多為沙漠,石油幾近枯竭,工業和貿易都不發達。但由于山區和沙漠邊緣地區自然風光綺麗,多個景點被收錄進聯合國世界遺產保護名錄,因此旅游業逐漸成為也門的支柱產業之一。
盡管如此,瓦利德夫婦仍抱怨說,“也門人教育水平低,會說外語的人少,從業人員魚龍混雜,加上恐怖勢力搗亂,讓這個脆弱的產業奄奄一息。”
2009 年3 月外國游客遇襲事件至今仍讓他們氣憤??植婪肿釉谝查T最著名景點——東部哈德拉毛省的希巴姆古城引爆路邊炸彈,炸死4 名韓國游客和1名當地導游。這個旅游大省也成為襲擊游客的重災區。
類似襲擊還接連發生在美國、比利時和西班牙游客身上,導致薩那多家旅行社彌漫著恐慌情緒,“連敲游客車窗兜售紀念品的小販也擔憂朝不保夕”。當局被迫臨時或永久關閉了許多景點,瓦利德的旅行社只得根據限令調整線路,有時甚至兩個景點間的道路都被封閉。
現在外國游客如要到受限地區旅游,必須先向旅游部申請書面許可,并進入時向守衛出示,以便旅游部門知悉他們的去處。對于獲批的外國旅行團或散客,政府會派出軍車或至少一名士兵陪同。
令瓦利德夫婦失望的是,當地旅游市場極不規范,薩那只有30 家正規旅行社,還有100 多家地下旅行社,黑導游更是不計其數。為了爭搶生意,許多導游賄賂守衛,讓外國游客進入禁區,因而發生了多起游客被綁架事件。
但瓦利德夫婦堅持認為,按當局的規定經營就不會有危險。“也門人很好客。如果不安全,我立刻就回斯洛文尼亞去。”他太太說,“不要以為西班牙有‘埃塔’,西班牙人也有恐怖分子。也門是窮國,她的聲譽再壞也沒人在乎。”
壞名聲意味著壞生意,外國游客漸漸對也門敬而遠之。加上金融危機,也門一些正規旅行社都關門大吉,更何況那些黑導游,這讓當地人的生活雪上加霜。
對拉登家族感情復雜
瓦利德夫婦將也門恐怖主義滋生的原因歸結于貧困:失業率高達40%,首都街頭充斥著無業人群,會幾句英語的不是向外國人乞討,就是纏問:“嘿,要導游嗎?”
這個社會中充滿了就業不公,女人幾乎不可能得到工作機會。瓦利德太太蒂娜7 年前來也門旅游時,愛上了一個當地人,并傾盡積蓄和精力開了一家旅行社,沒想卻被男友騙了。“他奪走了我的一切。”
作為女人,她無法獲得政府幫助,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旅行社被奪走。幸好她后來結識了現在的丈夫瓦利德。他學的是金融專業,曾到約旦留學。他們的永恒也門旅行社如今有4 名雇員,6 個合作伙伴。蒂娜憑借語言優勢,給旅行社招攬了許多歐洲和南美游客。
但像他們這樣生活相對優越的人畢竟是少數,大多數人還在為溫飽掙扎。“當然,說服食不果腹、每天收入低于5 美元,又要養活8 個孩子的也門人加入恐怖組織更容易。但大多數人不會去做,因為我們的宗教禁止殺戮。”相對“誤入歧途”的也門恐怖分子,瓦利德更痛恨他們的幕后指使者,“問題是誰在也門訓練恐怖分子?他們躲在哪受訓、誰在資助他們?”
瓦利德夫婦表示,對基地組織首領烏薩瑪·本·拉登,也門人很少人愿意談論他。但他們對于拉登家族的感情也很復雜。
拉登家族起源于也門多安山谷,移居沙特后靠建筑業發家。但他們沒有忘記故鄉,“他們幫助當地修路,給村民提供免費電力,還招收很多人去沙特的拉登公司工作。”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