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山巖畫 祭
當文明尚未點亮文字的燈盞,人類精神的火種已在幽暗巖穴與蒼茫斷崖間熾烈燃燒。那些由赭石與燧石締造的史前巖畫,絕非蒙昧的涂鴉,而是一部沉默的“洪荒石語”,是早期人類鐫刻在巖石上的靈魂密碼。每一次對巖壁印記的凝視,我都仿佛與洪荒先祖進行了一場跨越時空的精神對話。這正是我創作新書《洪荒石語》的初衷。
巖畫是史前人類“正在發生”的即時產物,是“我手繪我見,我心印我魂”的直接投射。無論是百岔河畔殘存的狩獵圖,還是南非德拉肯斯堡的圍獵場景,抑或其他數以萬計的紀實類巖畫,都是人類與地球上其他生物群落互動關系的同步攝錄,構成未經后世觀念涂抹的“第一現場”證據。
相較于抽象文字可能帶來的歧義,巖畫以具象圖示直觀呈現適時生活題材,所涉人物姿態、工具形制、動物種類、儀式動作皆被直接定格。這樣的遺存形式為后世研究者窺探、對話前時空預留出較大空間。如我面對甘孜地區舊石器時代那幅由薩滿主持的祭獵巖畫,或印度尼西亞那幅記錄一次失敗圍獵的古老畫面時,就得以從其傳達的生活場景、技術手段與生態環境中,獲取較多同時期的人文信息。而且,其間的信息密度與確定性遠超任何口傳或推測,因為巖畫本身就是最堅實的物證。
在文字尚未誕生的漫長歲月里,巖畫幾乎是唯一能跨越時空、直接傳遞復雜、具象信息并長久保存的媒介。它們是那個時代留給后世的唯一可視“文獻”。若無巖畫,我們對史前文明時代人類的精神世界與生存圖景的了解將陷入盲目與黑暗。其作為信史的力量,正在于它剝離了后世解釋的中介,以其即時性、具象性與唯一性,將史前文明時代的片段真相——物質與精神的雙重維度——直接、客觀地呈現。正如我在新疆阿勒泰看到那幅滑雪狩獵圖并得知其存世時間距今約1.28萬年時,我幾乎認定那是當代人的滑雪秀。這種時空錯愕感,正是巖畫“唯一性”震撼力的明證。它們是鐫刻在巖石上的文明“胎動”,是人類童年最本真的自畫像。
過去在我的印象中,傳統人類學依賴石器、骨器等物質遺存解碼遠古生態信息。而當我凝視阿爾塔米拉洞穴中“受傷的野牛”那充滿張力的垂死姿態時,頓悟其構圖本身已昭示超越實用記錄的精神內涵——對力量的敬畏、對死亡的哲思。巖畫如探照燈直射史前人類的精神深淵,迫使我們在其“簡陋”的物質技術之外,正視遠古先民豐饒的精神活動。
巖畫證據清晰表明,象征思維、抽象表達、復雜情感及意義世界構建的能力,在解剖學意義上的現代智人出現后便蓬勃發展。此發現徹底顛覆舊有觀念——即復雜精神文化乃農業社會之產物——將“文化”與“精神性”的起源向前推了數萬年,深植于智人生物性演化根基。
傳統人類學囿于文字缺位,常忽略史前精神建樹。然而,全球巖畫資料的系統性存在及其豐富內涵,猛烈沖擊了此偏見:它實證無文字社會同樣擁有高度復雜的精神文化、社會結構與意義系統,并憑借圖像與象征實現有效表達與傳承。釋讀巖畫,要求我們擺脫對文字的過度依賴,重估圖像作為獨立意義載體的價值。
巖畫開啟的新語境,其革命性在于重繪“人何以為人”的認知圖景:人類區別于他者的,不僅在制造工具,更在于創造意義、構建精神宇宙、用符號(含圖像)編織文化之網的能力。此能力,于文明破曉前,已在幽暗的巖壁上燃起星火。
在追溯巖畫演進的譜系時,一個顛覆性認知愈發明晰:史前巖畫徹底重鑄了藝術史的源頭。從22.6萬年前青藏高原古人類以泉華手足印宣告“我在此!我觸摸!我存在!”到4.4萬年前蘇拉威西洞穴中掙脫具象束縛、投射超驗世界的半人半獸形象,再到3.6萬年前肖維洞穴借巖壁形態光影構建的沉浸式“儀式劇場”,一條藝術沖動的長河奔涌于人類演化之途。
此譜系的顛覆性意義在于:它確證藝術沖動、審美追求與創造激情乃人類與生俱來的精神胎記,是“人之為人”的本質烙印。史前藝術絕非幼稚的“前藝術”,而是藝術史詩輝煌的首章,其深度、復雜性與精神性,鑄就后世一切藝術形式的基石。
釋讀這些巖石上的沉默銘刻,需懷敬畏之心,融匯考古實證、人類學洞見、藝術史慧眼及科技分析的銳利,以跨學科智慧持續求索。這不僅為補全人類進化史失落的篇章,更為在人類精神殿堂中,賦予那些以生命鐫刻永恒印記的無名先驅以不朽尊嚴。解讀巖畫,正是解讀我們靈魂深處永不熄滅的創造之火與精神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