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威尼斯堆疊(玻璃藝術) 肖恩·斯庫利
玻璃作為兼具物質性與精神性的媒介,在中意兩國文明的發展進程中均占據著獨特而重要的位置。20世紀中葉,玻璃在國際藝術語境中經歷了由傳統工藝向當代藝術媒介的重要轉型。在此過程中,威尼斯穆拉諾玻璃成為推動這一轉變的重要力量之一。進入20世紀末,意大利貝倫戈工作室延續并發展了這種跨界合作傳統,并主動回應全球化背景下的觀念革新與媒介融合,其發起的“玻璃應力”展覽項目,自2009年起成為威尼斯雙年展平行展的重要組成部分。
近日,由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清華大學藝術博物館、貝倫戈工作室主辦的“玻璃應力:現代藝術演變在威尼斯”展覽進一步展開了對玻璃與現代藝術關系的思考,試圖從玻璃材料這一獨特視角重新看待現代藝術的演進,關注玻璃如何進入到現代藝術的觀念建構之中,并在跨界合作、材料實驗與文化交流中不斷生成新的藝術語言。
展覽匯聚了來自20余個國家56位藝術家的60余件作品,分為“物質的語言”“陌生的日常”“身份的敘述”“過往的新生”四個單元展開敘述,從材料感知到日常經驗,從主體表達到歷史轉化,呈現出玻璃在當今藝術語境中的多重可能,為觀眾理解玻璃媒介、認識現代藝術提供了新的視角。
何為“玻璃應力”?策展人、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副教授李靜表示,作為物理概念指玻璃從熔融態向固態轉變過程中,其無定形結構被“凍結”,從而在材料內部保留應力狀態。一方面,它催生了玻璃獨特的制作工藝;另一方面,也構成了玻璃所特有的脆弱性、緊張感與潛在危險性的物質基礎。在藝術作品中,這種介于穩定與碎裂之間的“臨界狀態”,往往被轉化為富有審美張力與精神隱喻的資源。
“在現代藝術中,材料早已不再只是藝術家意志的被動載體,而是具有自身能動力量的參與者。玻璃作為藝術媒介,構成了一種獨特的‘物質語法’。這種語法不僅影響作品的物理形態,更深度參與意義的生成,使玻璃成為觀念形成過程中的關鍵要素。”李靜說。
肖恩·斯庫利是當代極具影響力的抽象藝術家。他的參展作品《威尼斯堆疊》,由彩色玻璃柱體疊置而成,紅、黃、藍、綠等色彩在光線下交錯折射,既展現出嚴謹的結構感,又呈現出流動的視覺律動。通過玻璃的通透質感與豐富色彩,斯庫利在空間中塑造出既具雕塑感又充滿情感張力的抽象紀念碑式形象。
中國藝術家顧黎明主張用現代藝術思維解構傳統文化符號,他的參展作品《山池》的畫面以黑、灰為基調,左側綠斑似池中山石,右側紫塊如點綴的景致,通過玻璃與繪畫的材質碰撞,藝術家在抽象構圖中融合傳統山水意境與當代藝術語言,以色塊的堆疊與質感的差異,營造出“山池”的朦朧詩意,是對東方山水美學的現代性探索。
美國藝術家達斯汀·耶林通過透明但層疊的結構建造敘事性的三維視覺空間。其參展作品《看不見的西西弗斯》以其標志性的“凍結影院”創作手法,將古希臘神話的哲學意涵與玻璃的通透特質相融合,用層層疊疊的視覺敘事重構了“西西弗斯”這一經典符號,讓“看不見”的荒誕與抗爭成為作品最動人的核心。
隨著吹制工藝的發明,玻璃廣泛進入日常生活,并逐漸與功能性器物綁定,固化為“實用品”的代名詞。當藝術家有意打破這一既定策略,以玻璃重塑抱枕、鼓、圍欄、腳手架、電線、地球儀等日常物件時,材料的物理屬性與對象的功能預期之間產生強烈錯位,陌生化由此被重新激活。
比如,奧地利藝術家歐文·沃姆創作的《冰敞篷車》以玻璃塑造出一輛“臃腫”變形的敞篷車,通過玻璃的冷硬通透與“胖”的視覺柔軟感形成強烈反差。另一件作品《母親(紅色)》展示出一個兼具“熱水袋”形態與“人形雙腿”的奇幻結構:紅色玻璃呈現出熱水袋的經典輪廓與紋理,底部卻連接著一雙逼真的鞋子,賦予了這個日常物件“行走”的生命感。
意大利藝術家埃米利奧·伊斯格羅的參展作品《玻璃地球儀》以其標志性的“抹除”創作語言,將玻璃球體轉化為探討認知、歷史與真相的思辨載體。作品融合玻璃的通透特質與觀念藝術的深度,打破了人們對地球儀的固有印象,構建出充滿留白與想象的視覺敘事。
穿行于展廳中,觀者不僅觀察作品的外觀,更體察光在其內外的流轉;不僅欣賞完成的形態,也尋找制作過程留下的痕跡;不僅面對單件作品,更傾聽它們之間的相互回應。在這個藝術思想發生與延展的核心現場,讓玻璃親自訴說,展現其在現代藝術的持續演變之中,如何成為重新理解材料、物件、創作主體與歷史的重要媒介,無疑為當代藝術重新理解“透明性”“物質性”與“媒介性”等問題提供了新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