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9歲女孩,何以成為窺探一個時代的窗口?不少觀眾參觀正在中國國家博物館展出的“李靜訓和她的時代”時,不免產生這樣的疑惑。此次展覽是中國國家博物館首次將館藏240余件(套)李靜訓相關文物較為完整地展示出來,同時展出陜西、山西、河南、寧夏、天津等地區10余家考古文博單位的150余件(套)文物珍品,通過“芝蘭天挺”“青白交輝”“絲路琉光”“區宇寧一”四個部分,將近年來南北朝至隋代重要的考古發現代表性文物一并展出,系統勾勒出隋代政治制度、經濟交流、社會文化、民族融合等多方面的絢麗圖景。展覽沒有以帝王將相為主角,也沒有從改朝換代的宏大敘事切入,而是選擇一位歷史長河中的“小人物”,由她的墓葬、家族與遺物,折射那個風云激蕩的時代。
李靜訓,字小孩,在史書中并非顯赫人物,但其家世卻連接著北周、隋朝多個核心家族。據墓志銘記載,她的曾祖父是北周驃騎大將軍李賢,外祖父為北周宣帝宇文赟,外祖母楊麗華既是北周皇后也是隋文帝楊堅的嫡長女。外祖母將她視為掌上明珠,帶在身邊悉心撫養,“訓承長樂,獨見慈撫之恩;教習深宮,彌遵柔順之德”。大業四年(公元608年)六月一日,李靜訓因病逝于汾源之宮,年僅9歲。她背后的獨孤氏、宇文氏、楊氏和李氏家族,推動了北周至隋唐歷史發展的車輪。
因此,李靜訓雖年幼,卻并非普通兒童。她的一生雖短暫,卻處于權力與血緣交織的核心地帶。1957年,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今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在陜西西安城西附近發掘了李靜訓墓。墓中不僅出土了專門制作的石棺槨、墓志、陶俑,還出土了瓷器、銅鏡等各類日用器物,更有鬧蛾金釵、嵌珍珠寶石金項鏈、鑲金白玉杯等珍品,這些器物成為研究隋代貴族生活、審美趣味、手工業水平及社會交流的重要證據。
“李靜訓墓出土的文物此前分散在中國國家博物館七八個展覽中,將其匯總集中展示,能為觀眾提供更全面、立體的解讀視角,這是籌備此次展覽的重要動機。”中國國家博物館副研究館員、展覽策展人趙玉亮介紹,團隊前期開展了大量文物修復工作,修復文物50余件,使其達到展出標準。同時,展覽得到國內10余家文博單位的支持,使展覽的呈現更加全面、立體。
展廳中,最受觀眾關注的仍是那些與李靜訓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器物。鬧蛾金釵工藝細膩、靈動逼真,層層疊疊的花朵舒展搖曳,飛蛾振翅欲撲向花叢,栩栩如生;鑲金白玉杯玉質潔白,溫潤純凈,鎏金鑲邊更顯華貴;嵌珍珠寶石金項鏈精致奢華,其工藝、材質和紋樣帶有鮮明的波斯、中亞風格,印證了絲綢之路的繁榮;還有銀筷、玉釵、瑪瑙串飾、金指環、玉指環等,這些工藝卓絕的器物無聲地訴說著一個頂級貴族女孩的日常。尤其令人驚嘆的是器物之精巧,趙玉亮介紹,李靜訓墓出土文物普遍體量較小,有學者推測或者與其去世時年齡尚幼有關。盡管尺寸不大,但這些器物造型精致、裝飾華麗,體現出隋代宮廷及上層社會高度成熟的工藝水準。
李靜訓墓出土的17件瓷器,是隋代瓷器發展水平的重要縮影。展覽同時引入河南博物院、天津博物館等機構的相關藏品,與之形成對照展示。“以現在的眼光看隋代、看李靜訓,我們必須擁有開闊的視野。”趙玉亮說。展覽展出的兩件“白釉龍柄傳瓶”格外引人注目,二者造型高度相似,均為單頸雙腹。其中一件藏于天津博物館,是國家禁止出境的文物之一;另一件為李靜訓墓出土,雖然未被列入禁止出境文物名錄,但是其重要性不容忽視。“通過李靜訓墓出土器物的考古信息,我們對其功用有了初步推斷。有學者認為傳瓶是酒器,也有學者推測它是墓葬專用器物。但在李靜訓墓出土時,這件傳瓶與金杯、銀杯以及一些日用瓷器放置在一起,從考古學角度分析,它還是一件日用器。”趙玉亮補充道。
琉璃器是此次展覽的另一大亮點。玻璃是當時最為昂貴的材料之一,是奢侈品。趙玉亮介紹,李靜訓墓出土的24件玻璃器,一直受到學術界高度關注:“這24件器物反映了隋代玻璃器生產發展的兩種面向與路徑,一種是東漢以來的高鉛玻璃,另一種是從西域傳入的鈉鈣玻璃。兩種類型的玻璃在李靜訓墓都有發現,是極具價值的實物見證。”其中,綠玻璃卵形器在燈光的映射下瑩潤通透,器身中空,其功能尚不明確;綠玻璃扁瓶造型飽滿圓潤,通體呈現通透的翠綠色,其質地和工藝水平已接近西亞地區玻璃制品。
李靜訓所處的時代,恰逢南北朝向隋唐的轉型期,此前百余年里,各方勢力持續碰撞交融,最終楊堅建立隋朝,重新完成大一統。李靜訓背后的李氏、宇文氏、楊氏、獨孤氏等多個大家族是時代的參與者與推動者:隴西李賢一族是支撐北周政權的軍事基石;宇文家族為北周皇室;楊堅家族在此基礎上完成南北統一,奠定制度典范;獨孤信亦為北周重臣,子女間的聯姻更將西魏、北周、隋、唐的王權血脈緊密聯結。這幾個家族以聯姻、結盟等方式聚合起各方的力量,既推動了北方政權的穩定與整合,也為隋文帝的南北統一積蓄了力量。“區宇寧一”部分便主要依托這幾大家族的考古發現,展示了隋代國家秩序與精神世界的建構。
李靜訓的一生極其短暫,僅走過9個春秋,但她所處的時代卻漫長而深遠。“后世對李靜訓墓的發掘,極大豐富了我們對這個時代的認識。此外,李靜訓并非單純意義上的小女孩,其背后的幾大家族推動了整個北朝到隋代的變遷。無論是從小人物見大視野,還是從她身后的家族關系切入,展覽以‘她的時代’命名,都是恰如其分的。”趙玉亮說。透過李靜訓微小而真實的生命,我們或許能夠觸摸到那個時代的溫度與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