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孟頫自寫小像(國畫) 元 趙孟頫 故宮博物院藏
在古代藝術家傳記中,《不浪漫:趙孟頫傳》是一本特別的書。該書不僅把趙孟頫的成長歷程比較完整地呈現出來,也把元代的文化景觀以視覺化的筆觸描摹了出來,可以讓人據此“知人論世”。
趙孟頫出身宗室和宦官世家,可是父親早逝,他是眾多兄弟中的庶子,生母獨立支撐家業恐有許多難處,生活應是走下坡路。本來他還可以期望靠考取科舉或走宗室子弟的門徑入仕,哪料到二十多歲時南宋就滅亡了,他這樣的前朝宗室不僅沒有了當官的方便門路,還成為新朝防范、監視的對象。
讓他更躊躇的是,是否入仕新朝不僅涉及利益多寡,也有道德的壓力,南宋時期理學發達,忠奸之論影響深遠,趙孟頫年輕時與在杭州等地生活的不愿出仕新朝的“遺民”多有交往,對文天祥就義的事跡也有所聽聞。可以說,趙孟頫最終選擇入仕是多方面的因素促成的,比如家境衰落之后有振興家門的考慮,比如他入贅管家的生活未必全然順心,比如他仍然懷著“濟世”之心力圖成就一番功業等等。
總之,趙孟頫看來是幾經猶豫才答應被舉薦。入京后,他得到元世祖忽必烈的賞識,先后出任兵部郎中、集賢直學士的官職。經歷了桑哥受寵改革財政、桑哥被殺官場大調整等事件,他意識到作為南方士人,在朝中無法如蒙古、色目、北方漢人背景的朝臣得到信任,最后黯然到地方任職。沒有料到的是,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際,至大三年(1310年)賞識他的文采和書畫技藝的太子愛育黎拔力八達(登基后為元仁宗)把他召入京城。此后十年,在元仁宗的提拔下,趙孟頫一路升遷至翰林學士承旨,成為大都名位最高的文學侍從官員。可是論功業,他似乎僅有建言恢復科舉這件事值得一說,他因此作詩自嘲“齒豁頭白六十三,一生行事總堪慚。惟有筆硯情猶在,留與人間作笑談。”可見,他心中也明白自己得到元仁宗賞識是詩文、書畫的才藝,而不是政治上的功業。
趙孟頫在當時的朝野以詩文書畫出名,如今似乎僅僅是以書畫為人所知,恐怕是因為他的詩文風格比較溫和雅正,既沒有激烈的個人情緒表達,也沒有對現實進行議論、諷刺,很難讓后人為之心動。這恐怕也是趙孟頫有意識的選擇,他青少年時代的一些詩作還是有些真性情的表達,而入仕以后則以雅正示人。
書法、繪畫的好處是以“形式”動人,不依賴文字指向,這反倒是他可以寄情的地方。對繪畫,年輕時候的趙孟頫是博觀約取的心態,對青綠山水、花鳥、人物都有涉獵,由于愛好收藏且與杭州等地的收藏家交往密切,他得以觀覽前人尤其是唐代、五代的作品,對古人的技法、形式多有揣摩,逐漸化為己用,于是很快就能在同時代的名手錢選等人之外另成一家。或許,他入仕之前,可能有過以賣畫為生的打算。畢竟,友人錢選就是現成的榜樣。為官之后,他有許多公事、官場應酬要處理,很難有大塊的時間創作工細一路的作品。為了應酬、為了自得其樂,他中晚年任官期間畫了不少“簡筆草草”式的疏石竹木、江岸山林,對他來說如此用筆很大程度上是為了省事,不料因此卻拓寬了文人畫的邊界,啟發了之后吳門畫派、云間畫派的畫家。
相對繪畫,書法對趙孟頫來說更是每天都要寫的“必須品”。他年輕時為了練字,每天要寫一萬字,可見用力之勤。長久的練習,持續的書寫,讓他直到晚年依舊能寫得筆筆瘦硬。只是,趙孟頫這個人的本性始終那么溫和、謹慎,他的楷書如果說有什么不足,就是始終處于高度的理性控制之下,每一頁都標致,每個字都挺拔,讓人既覺得贊嘆又感覺有點標準化。不過,偶爾在一些私人書信中,他的字就不再那么標準化,比如他寫給高僧中峰明本的幾封信中,行書的筆畫長短、提按輕重就有較大的變化,顯示出寫作時心態的波動。
作者從繁雜的史料中剝繭抽絲,深入探究了趙孟頫的家庭背景,以及元代的社會文化生態,分析了趙孟頫成為一代藝術巨擘的原因。所有人物、場景、引言都基于元代、明初的史料,這讓讀者更深刻地了解元代,更真實地認識趙孟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