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手稿能反映作者怎樣的創作歷程?一幅肖像又能透露出畫中人的哪些特質?近日,一場跨越5個世紀的英國文學巡禮——“從莎士比亞到J.K.羅琳:英國文學家肖像與名跡展”在上海博物館啟幕,展覽匯聚82位英國文學大師的135件珍貴藏品,其中大部分展品來自英國國家肖像館,并配有珍貴書籍、手稿、信件,可謂一部肖像中的英國文學史。當文字與圖像交織,肖像與手稿共鳴,作家最真實的一面往往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浮現眼前。
走進上博東館展廳,仿佛步入一個精心設計的文學殿堂。透過一扇設計精巧的“窗”遙見展廳深處英國文學巨匠們的身影。每位作家的姓名從傳統的說明牌中“解放”出來,放大成醒目的視覺符號,與之并列的是他們的肖像、經典語錄、手稿真跡。它們如同一條隱形的線索,連接起這場跨越時空的文學相遇。
讓一句“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流傳數百年的莎士比亞,在此次展覽中以唯一確信為其生前所繪的肖像“現身”,這幅布面油畫構圖簡樸,專注面部刻畫,是存世稀少的早期職業作家肖像之一,1856年,此畫作為開館贈禮,入藏英國國家肖像館。肖像畫旁放置著莎士比亞戲劇集亦稱《第一對開本》,兩者并置,既展現了17世紀作家肖像的興起,也反映了戲劇從“排演文本”升格為“文學經典”的歷史轉折。
通過肖像、手稿與書籍早期版本,可以窺見作家生活的不同側面。如詩人T.S.艾略特的作品以陰郁晦澀而富有哲理著稱,實際上,他在名作《荒原》之外也有輕松詼諧的作品。展覽中一幅半抽象風格的艾略特畫像里,能看到畫家在他肩膀上用白色線條勾勒出一只弓著背的貓。一同展出的是艾略特創作的《老負鼠的實用貓經》初版,風靡全球的音樂劇《貓》改編自該書,封面上爬梯子的小貓妙趣橫生,從中可見詩人溫暖、幽默的一面。
隨著出版業的發展,作家贏得認可的途徑不斷變化。約翰·彌爾頓為出版《失樂園》,與印刷商簽訂了英國現存最早的出版合約;蒲柏以認購方式翻譯《伊利亞特》,展現精明的商業頭腦;華茲華斯的眾多手稿由其妻妹謄抄,體現創作中的務實協作。此次展覽中彌爾頓唯一的油畫像與《失樂園》早期版本、華茲華斯十四行詩手稿、托馬斯·哈代《德伯家的苔絲》手稿等作品,都呈現出作家們多樣化的創作生涯。
當然,有些作家要歷經千難萬險,方能使作品問世。對于部分作家而言,隱姓埋名是創作生涯的必經之路。勃朗特三姐妹(夏洛蒂、艾米莉和安妮),以筆力雄健的創作與充滿悲劇色彩的人生而聞名。她們深居簡出,童年時便與兄弟勃蘭威爾一同在自制的袖珍書中構筑幻想世界。在男性主導文壇的時代,她們選擇以男性筆名寫作,隱匿真實身份,創作出了《簡·愛》《呼嘯山莊》等數部19世紀頗具影響力的小說。展覽中可以看到勃朗特三姐妹唯一的三人同框畫像,這幅折痕明顯的畫作,由勃蘭威爾17歲時創作,他原本也將自己畫了上去,但后來又用顏料抹去。隨著時間流逝,覆蓋的顏料變得透明,畫像中的那抹“人影”也愈發清晰。
與勃朗特三姐妹同時代的查爾斯·狄更斯,在世時即享有盛名,曾在北美、英國多地巡回朗讀自己的作品。此次展出的狄更斯油畫肖像由畫家丹尼爾·麥克利斯于1839年創作,正值狄更斯第三部小說《尼古拉斯·尼克貝》以連載形式發表。肖像畫中,狄更斯衣著考究,盡顯風流倜儻的才子風范。畫像在倫敦的皇家藝術研究院展出,進一步提升了狄更斯的聲望。
展覽中還有一份珍貴的狄更斯手稿,可以看到《遠大前程》原本的結局。《遠大前程》是狄更斯最受推崇的代表作之一,以孤兒皮普的故事為主線。這部小說原本以悲劇收尾,但狄更斯后來改成了圓滿結局:皮普與摯愛的艾絲黛拉終得團聚,永不分離。
簡·奧斯汀的畫像呈現出的又是全然不同的氣質——這幅唯一已知的畫像并不宏大,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家常的輕微局促,讓觀眾意識到她是一個有著真實生活的女性作者,而奧斯汀筆下描繪的正是自己所熟知的世界。這幅未完成的水彩畫,創作者為奧斯汀的姐姐卡桑德拉。畫像由奧斯汀的侄子在一堆家族舊稿中發現,對于畫中人物與奧斯汀本人的相像程度,親屬們看法不一,她的侄女表示,“我能認出畫中有她的神韻。”
拜倫的《唐璜》、濟慈的十四行詩、雪萊的“如果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英國第二代浪漫主義詩人的畫像和手稿也在展出之列。
1821年,年僅25歲的濟慈去世。他的畫家朋友約瑟夫·塞文憑著記憶創作了多幅濟慈肖像。此次展出的畫作描繪了濟慈在倫敦漢普斯特德寓所的形象,當時他病恙初顯,且剛完成了《夜鶯頌》的創作。畫面所傳達的已遠非濟慈的容貌,而是凝結著一段深厚的情誼,也是對“夜鶯”歌聲永恒的追挽。
拜倫在歐洲大陸“壯游”后,出版了半自傳體長詩《恰爾德·哈羅爾德游記》的前兩節,三日內即售罄,聲名鵲起。在阿爾巴尼亞游歷期間,當地男性身著的華美服飾給拜倫留下了尤其深刻的印象,此次展出的即是他身穿當地傳統服飾的“旅拍”照。拜倫的一生就像一場旅行,他游歷歐洲,支持希臘獨立,最后病逝于希臘。他用詩寫自己的故事,也用畫像記錄自己的行蹤。
現代作家J.K.羅琳創作的《哈利·波特》系列作品風靡全球,可謂是伴隨著“80后”“90后”觀眾成長的作品。展覽展出了一本《哈利·波特與魔法石》的初版書,書上有親手繪制和書寫的內容。書頁上可以看到霍格沃茨四大學院的徽章,還有她寫的一句話:“改變了我的一生”,直接反映了這本書對她人生的意義。展廳內還有一幅由斯圖爾特·皮爾森·賴特創作的羅琳肖像,描繪她正在寫作的狀態,畫中她全神貫注,完全沉浸在思考之中。這也是展覽中唯一一幅直接呈現作家寫作過程的肖像。
風華正茂的彌爾頓、才情橫溢的拜倫、衣著考究的奧斯卡·王爾德、嫻靜優雅的伍爾夫……一幅幅肖像定格了作家的風姿,“通過肖像、手稿與背景信息的結合,我們確實可以更深入地理解作家。但同時也要意識到,肖像不僅反映被描繪者,也反映藝術家的視角,以及兩者之間的關系。”英國國家肖像館17世紀藏品部高級策展人凱瑟琳·麥克勞德說。
觀展的過程不僅是看英國文學的來時路,更是和自己對話,照見自己與文學相伴的時光。在這個可親近、可理解的文學世界中,人們可以看到名家們如何被畫下來,如何被時代記住,如何在現實束縛里寫作,又如何在聲名鵲起后,重新被作品與名譽所塑造。從這個意義上說,這不是一場單純呈現文學經典的展覽,而是一場關于“作品與作家如何被看見”的展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