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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核實中..2010-08-16 17:25:39 來源:中國建筑家網
林鍇,福建福州人,1924年生。1950年畢業于國立藝專。1951年入人民美術出版社工作。初從事連環畫創作,后專攻國畫,兼及書法、篆刻與古詩文,現為中央文史館館員。出版有《林鍇書畫》、《林鍇書畫集》(臺灣版)、《墨花集》、《苔紋集》等。
林先生在“詩書畫印”四方面齊頭并進,我們可以稱他為畫家,也可以稱他為詩人、書法家、篆刻家。涵養于詩書畫印所代表的中國傳統文化,使他的作品內涵豐富,耐于咀嚼,也可以說他的作品是以繪畫為平臺的中國文化的一個多方位展示。在談到中國畫的發展方向時,不善言談的林先生卻頗有些滔滔不絕,讓人切切實實地感到了他那熱愛中國畫、熱愛中華文化的一顆熱誠的心。記者在感動的同時,也真誠地希望有志于民族文化藝術的朋友從中得到啟發、汲取力量。
鄭寒白(以下簡稱鄭):還是先請您談談學畫的經歷吧。
林鍇(以下簡稱林):我很小就喜歡畫畫。但家里沒有這個環境,長輩中沒有擅長畫的,我那時才幾歲,正念小學,我的鄰居有個畫畫的,他十幾歲,是個高中生,在我眼中他就是個大人,西畫國畫他都畫,我就受他影響,跟著他兩樣都畫,西畫到戶外畫水彩,國畫就買點宣紙在家里畫,那時一張宣紙二十幾個銅板,每天家長只給我三個銅板的零花錢,我把三個銅板攢下來,攢一段時間,才能買一張紙。我就喜歡畫大畫,一張宣紙幾筆下來就沒了,畫完之后很后悔,為什么不裁小一點呢?但是下回再畫的時候還是畫大的。
鄭:您什么時候考入美術專科學校的?
林:念小學、中學時,很少有時間畫畫,只有寒暑假才能畫一些,而我從小學到高中的美術老師,畫得都不如我,那時人才很少,要想學習提高,很不容易,只能靠自己摸索。我高中畢業后考上了福建省師范專科學校的藝術科,在師范里,國畫、西畫、圖案、金工、木工都學,很雜,多則難精,我不喜歡這樣,就想報考國立藝專。
鄭:當時國立藝專(中國美術學院前身)剛好從內地搬回杭州。
林:是,剛好在抗戰勝利之后。這樣在1947年我就去報考國立藝專,當時藝專分四個科:國畫、西畫、圖案、雕塑。考試的難度較大,當時我所報考的國畫系人最多,一百多人僅錄取12個。
鄭:國立藝專直到現在的中國美院,國畫力量都很強,算是個傳統了。當時教您的老師都有哪些?
林:頭一年授課是由普通教師完成的,學些基礎課,其中素描是由西畫系的老師來上的。第二年才由潘天壽、吳衟之、諸樂三、黃賓虹、鄭午昌幾位大家授課,第二年剛上完就解放了,我們都改畫了西畫,而且經常下鄉體驗生活——這也是不錯的,它轉變了我們的世界觀和人生觀,而且學習到了一些其他的知識,對國畫學習也是一個很好的補充。
鄭:當時上課主要講哪些內容呢?
林:我們國畫分兩個教室,一個是山水教室,一個是花鳥教室。我當時學山水,每周有四個上午學山水,另外兩個上午學花鳥,因為山水畫中也需要花鳥的內容,學花鳥的開課和學山水的開課正好相反,是兩個上午學山水,四個上午學花鳥。這六天的課要由這幾位老師輪流上,吳衟之、諸樂三教花鳥,黃賓虹、鄭午昌教山水,潘天壽是山水花鳥都教。
鄭:黃先生進入國專的時候已經83歲了吧?他是怎樣上課的?
林:已經85了,他是北京解放時來杭州的,到杭不長時間,杭州也解放了。他當時就住在棲霞嶺,他來之后,我們圍著他問一些問題,他作解答。我也時常跑到他家向他請教一些繪畫知識,他總是很耐心地講解。
鄭:他上課做范畫嗎?
林:不畫。他知識淵博,很健談。
鄭:黃先生晚年畫畫很多,當時正是他變法成功之時。
林:我認為他85歲以后畫得最好,一直到92歲去世,畫出了個人風格,確立了在繪畫史上的地位。那時人們對他還沒有深刻的認識,他的畫價很低,不僅是便宜呀,甚至是不要錢。我畢業以后,他的名氣才逐漸大了起來,畫價也隨之提升。
鄭:他是“南社”成員,此前便有不少文人像許承堯、黃節等請他畫《讀書圖》、《校詞圖》,他在文人中應該早就有名了吧?
林:名是很早就有的。
鄭:潘先生在學生中是否有絕對威望?他和黃先生哪位名氣更大一些?
林:潘先生的威望是絕對的。他當時是系主任,解放后幾年,他是院長。兩位先生誰的名氣更大這很難說,潘先生一生從事教育,黃先生不是。
鄭:潘先生上課時做不做示范?
林:他一般不動筆。當時講課的老師有幾種情況,有的老師上課布置好內容后,便輪流給十幾個學生一個一個地具體指導,邊改邊講。有的老師不畫,光講。當然也有的老師畫得多講得少。潘先生主要是講,而且主要講構圖。
鄭:潘先生的畫本身也非常講究構圖。
林:吳衟之先生除了構圖之外,也講筆墨等,內容比較廣泛,而且喜歡一邊講一邊改。他很有才,他的畫風可以用蘇東坡的兩句詩來概括——“剛健含婀娜,端莊雜流麗”,他的畫很有生氣,技巧嫻熟。
鄭:鄭午昌也是當時的名畫家,據鄭逸梅的《藝林散葉續編》中說“張伯駒似村農,鄭午昌類店伙,人不可以貌相有如此”。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林:鄭午昌是這樣,他個子不高,臉上斑斑點點的,好像是老年斑,而當時的年齡還不到五十。他山水畫得好,尤其擅長畫柳,柔絲輕垂,用比較直的平行線,是他的獨創。他上課時以講為主,不大改畫。他當時是上海中華書局的美術部主任,在藝專他是兼職,有課他就來。鄭:這幾位先生哪位給您的影響最大?
林:那當然是潘先生,這倒不是因為上課的緣故,我在考藝專之前,就很喜歡他的畫,喜歡他的畫風,對黃賓虹雖然也喜歡,但那時理解得比較膚淺。
鄭:從您現在的書畫作品中也看得出,追求雄放、剛勁,與潘先生的畫風接近。除了山水、花鳥,還開了哪些課程?
林:還有書法篆刻,一周一節,由諸樂三先生任教,還有透視、解剖、美術史等課。還有詩學,開始請浙大的老師來上課,后來由潘先生自己講,大約講了半年,主要靠自己努力。1962年潘先生到北京開畫展,我向他要了一本他的詩集《聽天閣詩存》,他的詩寫得非常好,卻很少有人知道。
鄭:近現代畫家中吳昌碩的詩寫得最好,其次我所見到的就應該數潘先生了,他的詩取法李賀,但很有骨力。黃賓虹雖然也寫詩,但不如潘天壽。
林:黃賓虹詩也很有功力。
鄭:當時除了課堂教學之外,師生間還有一些別的活動嗎?
林:剛解放的時候,黨對知識分子的政策有偏差。黃賓虹等人都靠邊站了,師生間除教學外沒有活動。
鄭:那時黃先生已經八十多歲了,不應該成為防備的對象。當時的國專應該是潘先生堅持傳統,主張中國化,具體地強調詩文尤其是書法的作用,而這所學校是林風眠先生創立的,當時林先生融合中西的思想是否還有一席之地?兩種觀點是否有爭議?
林:藝專從昆明遷回之后,林風眠的學生擁護林風眠當校長,潘天壽的學生擁護潘天壽當校長,在我入學的時候,汪日章當校長,他擅長畫水彩。林先生、潘先生兩位都沒當校長。林先生當時教西畫,沒有介入國畫的教學,他的影響主要在西畫那面。
鄭:那時一個班多少人?學校規模多大?
林:一個系幾個班,一個班就十幾個人,全校也就三百多人,我們班到后來在畫界還有些聯系的,就剩下張岳健,陳佩秋,還有李震堅。其余的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鄭:藝專畢業之后,您的創作情況是什么樣的?
林:從學校畢業之后,基本上沒有人再畫國畫了,因為沒有畫國畫的位置,畫院已經成了專門安排老先生的地方。我們這些年輕人就專門畫連環畫、年畫、宣傳畫,號稱‘連’‘年’‘宣’,這是當時社會的需要。我畢業之后服從分配,被分到遼西,跟林沖被發配差不多,那地方連電燈都沒有,完全是一個鄉村。我在那里的一所初中教了一年美術,冬天風沙極大,厲害的時候,人走不動,沙粒打到臉上好疼,生活很不習慣,就想回到南方。在暑假教學結束后,我就離開了康平,原來只想轉站到北京,看一看京城的人物風光,我的一位同學說,咱們原來的江豐校長現在已經調到北京,任中央美院院長,你跟他說說,在北京能不能找一個工作。那時到處都缺人材,我一說,江院長立刻把我安排到人民美術出版社,這樣我就留在了北京,一直到現在。
鄭:您在五六十年代參與創作了許多連環畫,并在60年代獲得第一屆全國連環畫的創作獎,您怎樣評價那時連環畫在美術史上的地位?
林:我們畫連環畫的時候,是連環畫最繁榮、最輝煌的時代,在連環畫史上也是最高峰時期,當時美術界國畫比較消沉,連環畫的聲望比較大,出了很多人材。當時以寫實為主,畫一張連環畫是很不易的,甚至比一張國畫還要復雜,每一幅的人物刻畫都要狠下功夫,我在畫《甲午海戰》的時候,前半年一筆沒動,到處找資料,考察歷史背景,畫起來也要幾個小時才畫一張。對于連環畫我屬于半路出家,畫得自然要慢些,那些一開始就畫連環畫的畫家,畫得蠻快,一晚能畫幾張。
鄭:當時畫連環畫還找模特嗎?
林:我們當時也雇模特,畫畫時,先有個大概的構圖,讓模特按構圖擺好姿勢,然后再畫。由于故事是連續的,前一頁和后一頁的人物動作有一些變化,模特擺的姿勢需要畫家來回設計、調整、調度,畫一頁換個姿勢,這時畫家就像一個導演。我畫的《婦女主任》設計調度得較好,后來在拍同名戲劇時,他們就參考了我的連環畫人物場面。照模特畫有的人一遍成形,也有的先畫成草稿,再謄一遍。
鄭:連環畫創作在您的美術活動中占有什么樣的份量呢?
林:那時我在連環畫上有一定的名氣,但不是最好的,連環畫對我來說是一個重要的、漫長的過渡階段。
鄭:那您是從什么時候又重新開始畫國畫的?
林:打倒“四人幫”之后,大約是1979年,我們出版社就成立一個美術創作室,總共有十幾人,大家就不畫連環畫了,專門研究創作國畫。
鄭:您在人美工作應該有機會接觸到許多著名的大畫家,您和哪些畫家聯系比較密切?
林:接觸密切的大部分都是連環畫家——工作關系嘛。雖然和許多老畫家也都認識,但往往只是見面點個頭,打個招呼而已,像李苦禪、許麟廬、王雪濤。深入接觸的不多,他們年齡都比較大,和我們也有些距離,我也不愿多打擾他們。(林先生的夫人宋亞芬女士插話:林先生詩書畫印四個方面齊頭并進,他的時間非常寶貴,在這四方面的用功使他沒有時間去結交朋友,他平時喝茶聊天的功夫都非常少,就在他身體不好住進醫院時,一離開手術床,就讀書作詩——因為那地方不能畫畫。)李可染先生那里,我去過多次,我第一次去他家并沒有人引見,我自報家門說很喜歡他的畫,他很高興,便拿出他的畫給我看。他喜歡黃賓虹和齊白石的畫,當初國立藝專從內地搬回來的時候,杭州和北平兩個藝專都有聘書請他任教,他考慮黃先生和齊先生都在北京,他就留在了北京,他從這兩位老先生身上學到了很多。李可染先生一生做學問,提倡苦學,他說我就是苦學出來的,別人要跟他學畫,他首先問人家,你能不能天天畫。有一個女孩說可以,他就說門口有棵大樹,你坐下來畫4個小時再說。他本來是畫西畫的,所以他的畫里揉進了很多西畫的成份,創造了黑派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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