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一定是新的嗎?”“街區,一定是建筑嗎?”
站在淀浦河北岸的“白貓主展館”,劉宇揚建筑事務所創始人劉宇揚向現場聽眾拋出了這兩個問題。而把兩個問題的關鍵詞疊加起來,正好是他分享的主題《未來街區》。
9月末,黃浦江江畔的空中蒙著淡淡薄紗,空氣質量顯示為“良”。在由白貓洗潔精廠的老庫房改造而成的展館里,一場關于低碳與城市空間的探討正在進行,主題是“來談‘碳’· 共建一座好城市”。這場分享會由能源基金會聯合南方周末、上海城市空間藝術季主辦,米行文化協辦,分享會上,無用之用設計工作室主理人趙瀟瀟,劉宇揚建筑事務所創始人劉宇揚,〇筑設計創始人、上海交通大學建筑設計學院客座導師王卓爾,EBI聯合創始人畢通宇,分別從藝術裝置、建筑街區、綠色通勤等方面,徐徐展開討論。
討論的背后,是剛剛拉開序幕的2023上海城市空間藝術季(SUSAS)——時隔八年,它再次回到黃浦江西岸。對于上海而言,這次回歸見證了西岸的更新,而在更廣泛的尺度下,它也為當下的中國開啟了更多低碳城市公共空間的探索。
隨著全球氣候變化問題的日益嚴峻,低碳生活和低碳城市已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
“我們今年的主題是‘共棲’。”SUSAS執行策展人高長軍先生說,之所以選擇這個詞語,是希望在都市中考慮人和環境如何更好地和諧相處。“它不單單是一個植物、動物或獨立的環境問題,而是一個非常復雜的綜合問題,今天談論的‘碳’,也是其中之一。”
在“共棲”的命題之下,人類如何塑造一座低碳城市、如何探索自身與環境的關系,既是一場關乎當下的實踐,更是面向未來的挑戰。
2023上海城市空間藝術季執行策展人高長軍先生在C-Talk分享會上致辭
城市與誰“共棲”?
分享會落地在一座生境花園內。
顧名思義,它是“生境”與“花園”結合的空間,既能夠提供生物所需的生存環境,又能滿足人類觀賞休憩的需求。如今,一座生境花園被搬進了舊廠房里,各種植物在這里生長,鋼筋水泥環繞的城市里少見的蟲蟻也在其間爬行。
“上海城市空間藝術季的特點,就是城市更新的先行兵,”高長軍介紹說,截至目前,基本上每屆SUSAS的選址都在一江一河、濱江貫通的城市更新的前沿,“所以這次我們也沒有選擇西岸已經很成熟的藝術帶,而是一路往南到了這里,邀請大家見證上海城市成長的一部分。”
白貓倉庫一樓生境花園一景
除了白貓倉庫的室內展覽之外,室外還有綿延四五公里的藝術裝置,參觀者可以通過步行或騎行參與其中。
“上海城市空間藝術季走到第五屆,和過去最大的不同在于視界變化。我們從關注城市本身,拓展到關懷城市和城市所在的生態環境。”SUSAS主策展人、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院長李翔寧說。
其中,白貓主展館既是展覽的承載者,其本身的可逆式改造,也在演繹可持續的生態理念。
這里幾乎完全保留了老庫房的模樣。白色和藍色穿插的瓷磚外墻,流露出一種工業年代感。建筑師團隊在廠房一側增設了一組特別的腳手架體系,人們通過其中的紅色樓梯,就能步行到不同樓層觀展。
在劉宇揚看來,城市空間低碳改造是一個綜合性的過程,需要通過建筑設計的優化、自然元素的引入等多種手段來實現。在他的一些建筑設計案例中,充分考慮了環保與節能因素,如利用太陽能、雨水收集系統等,實現了建筑與自然的和諧共生。
而在這些具體案例的背后,劉宇揚也在思考未來的街區究竟會是怎樣的。
幾年前,他回老家中國臺灣地區,在臺南一條街的小攤門口照了一張相,48歲的他,仍能清晰地感覺到18歲時的家鄉。“很多店面也許換了,但氛圍還在。對于城市,我們去設想它的改變,或者它的不變,到底是外在的還是內核的,它的未來又如何去思考?”
他的事務所做的黃浦江沿岸項目,里面有一些新的構筑物,但他認為更重要的是如何通過一些歷史的遺存,通過場景的重建或者重構,去回頭審視這座城市。
“到底要保存什么?這才是真正的核心問題。”
劉宇揚建筑事務所創始人劉宇揚分享《未來街區》
很多考量或許在建筑之外——比如原生的景觀、生物的多樣性、生動鮮活的大自然,以及它們與人類和建筑之間的關系。在劉宇揚看來,這種“野性”是珍貴的。
2019年,他參與了上海楊浦沿江5公里的貫通工程。“其中有一個原本要拆掉的倉庫,我們通過規劃分析后,發現這個倉庫不必要全拆,因為規劃道路只占倉庫的一半,于是就提議在不干擾交通的情況下,把剩下的一半保留起來,重新建構它,把老的磚、結構加固保留,能夠做出一個與空間、與人的活動、與自然能夠共生的新的構筑。通過這樣一個打開的動作,建筑、景觀與活動空間能夠充分結合在一起。”
而更多的城市空間改造,則在看似不經意間,悄悄完成。
在上海紅梅街道一段短短300米的道路上,劉宇揚嘗試用一些不起眼的細節——比如道路的寬窄變化——來讓它煥發新生。“這是一段非常沒有特色的街道,一個非常普通的社區。”他說,但這樣的微更新項目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當下的城市,尤其是上海這種超大型城市未來的一種發展方向。“地標項目非常振奮人心,但還有大量的普通街區(的改造),大家天天出了地鐵回家十分鐘的路上,要面對很無趣的街道,我們也需要對它進行改變。”
在他看來,也許這一點點的改變、一點點的優化提升、一點點的綠化、一點點的空間,正是人與城市的“共棲”和未來。
氣象學的藝術探索
與此同時,關于環境與人、與城市的形而上的思考,也在進行中。在白貓主展館的二樓,正展出不少與環境主題相關的藝術裝置。
有些藝術家通過講述家鄉污水處理站的事情,來思考自然、人類和技術之間的關系。有些藝術家則通過業余無線電的方式,去建立起自身跟衛星的關系,并把這一過程用圖像與聲音呈現出來。
藝術在低碳和氣候問題上的探索,也為人們提供了另一種視角。許多藝術家開始關注環境問題,并通過創作表達他們對低碳和氣候變化的見解。這些作品不僅在審美上具有獨特性,同時也能引起人們對環境問題的關注。
在城市空間中,藝術作品可以成為低碳理念的傳播者。例如,一些大型公共藝術項目將環保材料和可持續性原則融入創作中,既美化了城市環境,又傳遞了低碳理念。此外,一些藝術家的作品還關注能源消耗和廢物回收等議題,通過創作激發人們對日常生活中的環保意識的覺醒。
事實上,天氣作為一種媒介研究的方式,已經被許多學者探討過。
在《天氣作為媒介》一書中,Janine Randerson梳理了以跨學科方式開展氣候危機的研究,以及藝術家們結合當代藝術、環境科學、實地考察等領域,探索天氣或氣象學為主的創作。
無用之用設計工作室主理人趙瀟瀟分享《天氣作為設計的媒介——“云圖”交互藝術裝置》
在趙瀟瀟看來,天氣的物質屬性,比如風、雨、雷、電、霧、冰、雪等,也可以成為藝術表達的一種媒介。“天氣現象和氣候變化對于個人來說是一個跨尺度的、龐大的,甚至是抽象的東西,藝術家或設計師能夠以審美感知的手段,來創造一些個人跟龐大氣候問題之間的感官的連接,可以讓這些抽象的數據變得可視化、可感化,從而引起大家對氣候問題的關注。”
從上世紀中葉起,類似的作品就不斷出現。
比如在《蘑菇云籠罩的世紀》中,著名藝術家蔡國強在美國的紐約、內華達等地區以火藥的方式制造了一系列的蘑菇云,來反思原子彈和核擴散的一些歷史意義。
日本藝術家中谷芙二子在世界各地完成了九十多個有關“霧”的裝置作品,包括用人造霧氣營造獨特的空間,讓人置身于人造的天氣之中。
越來越多感應天氣的藝術裝置甚至直接響應天氣和氣候數據的變化。比如,藝術家通過隨空氣濕度變化而改變尺寸的木材,響應空氣中的濕度的變化,以此改變開合的狀態;有些裝置則通過響應某條河流的數據而改變自身的形態與聲音。
趙瀟瀟分享《天氣作為設計的媒介——“云圖”交互藝術裝置》
趙瀟瀟曾做過一件推測設計的作品,設想了一種在大氣層上飄浮的建筑。“它是四個人工云,從對流層到平流層,再到浩渺的宇宙空間,去跟對應的天氣現象或者社會生態的問題發生一些關聯。”
而在裝置作品“云圖”中,趙瀟瀟嘗試把跟云有關的環境污染問題、環境變化數據,以可感可視的方式加以呈現。她選取了場地附近的若干氣象站,用空氣質量檢測儀收集空氣中不同物質濃度的數據,比如PM2.5、二氧化氮等等,并將這些數據實時發送給“云圖”裝置——后者則會根據這些數據來改變自己的形態,并發出不同的聲音。
盡管裝置只是一個實驗的開始,但在趙瀟瀟看來,它已經具備了一些在其他環境中應用的潛力。比如,它可以成為城市中的可移動裝置,或者變身為更小尺度的智能家居產品,來改變城市的空間,以及人們的生活。
塑造一座騎行城市
在城市更新與探索之外,共建一座友好城市的核心依舊是“人”,公眾參與才是“共棲”的本質。對于生活在城市的人們而言,騎行或許是拓展綠色空間和低碳生活的最好方式,而其本身,也在不斷塑造著城市的模樣。
比如在荷蘭的阿姆斯特丹,主要的城市干道全部實現了“機非分離”,即自行車道與機動車道之間有隔離帶,騎行既安全又不會被干擾。同時,自行車與不同交通系統的銜接也非常順暢,市民們可以騎著車去坐渡輪,把自行車帶上火車,非高峰期甚至可以把自行車帶上地鐵。
而丹麥的哥本哈根修建了通往城市郊區的自行車高速路,方便人們騎車而非開車進出城。同時,一系列綠燈組成的綠波系統也方便騎行者控制速度。而在很多的路口,還裝有供休憩的自行車腳蹬,方便騎行者駐車啟停。
這是〇筑設計創始人、上海交通大學建筑設計學院客座導師王卓爾關于自行車與城市的分享。對自行車頗為友好的城市還有很多,比如巴黎、柏林——而現在的上海,似乎正在朝這一方向努力。
〇筑設計創始人、上海交通大學建筑設計學院客座導師王卓爾分享《上海會變成自行車友好城市嗎?》
王卓爾介紹說,上海曾基于自身情況,提出一個由三層網絡構成的慢行系統,通過服務于地鐵站的最后一公里系統、提升騎行體驗的綠廊系統,以及解決通勤的商圈系統,把上海通過騎行連接在一起。
事實上,上海已經打通了蘇州河、黃浦江沿岸的兩條騎行道,幫助市民打開了不少的騎行場景。如果在小紅書輸入“上海騎行”四個字,可以看到的筆記非常之多,其中不少都在推薦沿江騎行路線。“只要一點點的基礎提升,就能夠改善很多居民工作之余的休閑騎行體驗。”
王卓爾介紹如何建設自行車友好城市
而在自行車品牌EBI的聯合創始人畢通宇看來,自行車本身也在逐漸適應日益變化的城市空間。比如,城市自行車的車胎,胎寬通常在50毫米以上,為的是避免卡入路面窨井蓋25毫米寬的格柵;而城市自行車也越來越多出現27.5英寸×2.0英寸的規格,因為測算統計顯示,這一尺寸的車,以10-15公里的時速通過減速帶(平均尺寸大約為50毫米高、350毫米寬)時,會相對更舒適,且便于通過后馬上加速。
而自行車本身,從設計、生產、使用到回收,全生命周期也變得越來越環保。“比如,現在的自行車會用更小的包裝來減少材料浪費,而有些車架會使用特制的鋁材,方便回收后完全融化再利用。”
EBI聯合創始人畢通宇分享《透過城市,洞見自行車》
畢通宇分享《透過城市,洞見自行車》
2019年,王卓爾曾出版一本名為《騎行上海》的書,將國外的優秀經驗引入國內,也向未來上海慢行系統的建設提出建議。
然而,自行車基礎設施的完善仍面臨諸多挑戰。王卓爾感嘆,為進一步推廣自行車出行,城市需加強自行車專用道路建設,提高道路的安全性能,并完善自行車停車設施——這并非一項可以一蹴而就的工作,相反,它需要政府部門、民間組織、企業乃至市民之間的復雜的協調與合作。“比如,我們注意到,目前上海的規劃只關注到了休閑類的騎行路線,但在城市的更多角落,如何做到對騎行者友好?背后觀念的轉變依然是任重道遠。”
有意思的是,在分享中,幾乎所有嘉賓都反復提及,低碳對城市空間的改造、對城市生活的影響,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在實踐過程中,需要社會各界共同努力,協同推進城市的低碳化進程。只有將低碳理念融入城市的規劃、建設和管理的方方面面,才能實現城市的可持續發展。
分享會后,主辦方邀請參與者從港口渡口乘坐渡輪跨江到三林路,沿黃浦江東岸路段開啟了一段6公里騎行體驗。以騎行的方式與城市“對話”,探尋城市空間的脈絡,感受城市中的風與自由,和生活中每一瞬間的美好。
分享會結束后,現場觀眾參與了騎行活動
未來不一定是簇新的,街區也絕不僅限于建筑,就像“生境花園”里,有著敞開的廠房、生長的植物、回歸的動物、天上的云、江上的船,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





